厅中众人还没从段正淳那些旧账里缓过神来,阿朱的脸色却比方才更加苍白。
黄杰看着她,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片刻。
阿朱生得俏丽灵动,眼角眉梢有几分天然的聪慧,若单独看未必觉得什么,可她此刻站在钟灵、木婉清、王语嫣身旁,那种相似便一下显了出来。
尤其是她鼻梁与唇线,竟与王语嫣有几分相近,只是王语嫣温婉清丽,阿朱更显伶俐活泼。
段誉也看出来了,声音发涩:“黄公子,你方才说阿朱姑娘也是我父王的女儿,可有凭据?”
李青萝冷笑一声:“段正淳的孽债还需要凭据?他在外头留下几个女儿,我如今倒是不奇怪了。”
阿朱身子轻轻一颤,强撑着笑了一下:“王夫人,这事非同小可,阿朱只是个慕容家的小婢女,怎敢平白攀附大理段氏?”
她嘴上说得洒脱,可手指已经攥紧衣角。
黄杰道:“你若只是慕容家的婢女,慕容家为何偏偏收留你多年?你身上若没有线索,又为何从我说起段正淳时便脸色不对?”
阿朱脸上的笑意慢慢散去。
阿碧担忧地拉了拉她:“阿朱姐姐……”
黄杰继续道:“阿朱,你身上可有从小带着的信物?”
这句话一落,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阿朱身上。
阿朱沉默许久,终于从贴身处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锁。
铜锁已经旧了,边角被摩挲得发亮,显然被她随身带了很多年。锁身背面刻着字,虽有磨损,却仍能看清一个“段”字。
段誉脸色一变:“段?”
王语嫣也忍不住站起身:“阿朱,你当真一直带着这个?”
阿朱低头看着铜锁,声音有些发颤:“我从记事起便带着它。养我的人说,这是我亲生父母留下的东西,日后若有机缘,也许能凭它找到身世。”
她顿了顿,又像下了很大决心,抬手按住肩头衣料。
“还有一件事,我从来没和旁人说过。我的肩头,也刻着一个‘段’字。”
厅中一片哗然。
容婆婆吓得连退半步,低声道:“又一个段字,这还能有假?”
钟灵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木婉清冷着脸,却也看得出来,她心里同样不平静。
段誉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
他方才才知道钟灵、木婉清、王语嫣都是自己的妹妹,如今阿朱又拿出铜锁,肩头还有“段”字,铁证一件接一件砸下来,他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黄杰看向阿朱,道:“你生母不是李青萝,也不是甘宝宝,更不是秦红棉。若我所料不差,你的母亲应当是小镜湖阮星竹。”
“阮星竹……”
阿朱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这名字她从没听过,可不知为何,黄杰说出口时,她心口像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黄杰道:“阮星竹与段正淳有旧,当年曾有女儿流落在外。你身上有段字,随身带着刻字铜锁,又与她一脉容貌相合,诸般线索对上,你的身世便很清楚了。”
阿朱再也站不稳,阿碧连忙扶住她。
“我有娘……我原来也有娘……”
阿朱眼泪不断往下掉,她从小寄人篱下,后来到了慕容家,虽说没受什么大苦,可婢女终究是婢女。她嘴巧心灵,凡事都能笑着应付,可越是如此,越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有多想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如今黄杰几句话,竟把她多年找不到的根一下点明了。
阿朱抬头看向黄杰,声音哽咽:“黄公子,多谢你。若不是你,阿朱只怕这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女儿,也不知道这枚铜锁到底代表什么。”
黄杰道:“你不必谢我,身世本就是你该知道的。”
段誉看着阿朱,又看向钟灵、木婉清和王语嫣,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能苦笑:“我……我竟凭空多了四位妹妹。”
这话说出口,他心里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四位妹妹,便代表四段旧债。
每一个妹妹身后,都站着一个被段正淳辜负的女子。
段誉想到李青萝方才的眼泪,想到钟灵和木婉清的沉默,又想到阿朱流落为婢,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他终于明白李青萝为何恨意滔天。
换作任何女子,被人许下一生,又被抛在身后,还要独自面对名声、孩子和漫长岁月,只怕都会恨。
段誉低下头,声音艰涩:“父王做下这些事,我身为儿子,无颜替他辩解。几位姑娘若恨他,也是应该的。”
李青萝冷冷道:“你倒比你父亲明白些。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段誉脸上火辣辣的,只能拱手低头。
黄杰没有继续在段正淳身上纠缠,目光转而落在阿碧身上。
阿碧被他看得一怔,温温柔柔地问道:“黄公子,怎么了?”
黄杰道:“你的琴艺出自康广陵。”
阿碧脸色瞬间变了。
她一直安静站在阿朱身旁,从进厅到现在也没说几句话,可此刻听见“康广陵”三个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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