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畹町还在下小雨。
赵凡敲门的声音很轻,但陆沉渊已经醒了半小时了。他躺在木板床上听着院子里的雨声,脑子里把苏清颜昨夜发来的参拍文件终稿又过了一遍。赵凡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双胶鞋,一双扔在床脚:穿上。今天的路废鞋。
陆沉渊换好衣服出来,赵凡的妻子已经煮了一锅米线摆在堂屋桌上。热气腾腾的,上面铺了一层牛肉片和薄荷叶。两人蹲在长条凳上快速吃完,全程没怎么说话。赵凡用塑料袋把两个水壶和几块压缩饼干包好塞进背包,检查了摩托车油量,然后把一件雨衣递给陆沉渊。
走吧。
摩托车在凌晨的畹町街上穿行。镇子很小,两排店铺都关着门,路灯是那种黄蒙蒙的老式灯泡,雨中把整条街照得像老电影的底片。十几分钟之后摩托车在边境线一处不起眼的铁丝网缺口处停下来。赵凡把车锁在路边一棵榕树下,从背包里掏出一把钳子,把铁丝网夹开一个可以侧身过的口子。
这条路是边民走的,不算非法越境,缅甸那边对口的地方武装跟我们有协议。赵凡侧身钻过去,回头看了陆沉渊一眼,你跟紧我。有岔路的地方不要自己走。
陆沉渊钻过铁丝网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有一串新鲜的泥脚印,应该是赵凡昨晚就踩好的点。边境线上的泥土松软湿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热带植被和湿泥混合的气味。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们穿过了第一段原始雨林。
赵凡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树根或者裸石上,尽量避免陷进泥里。陆沉渊跟在他后面两米左右的距离,一边走一边留心记住沿途的地标——一棵被雷劈成两半的大榕树、一条水流声很大的溪涧、三块堆成三角形的青灰色石头。这些细节像坐标一样标注在他脑海里,跟苏清颜绘制的权力图谱用的是同一种归档方式。
停一下。赵凡在一条溪边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水喝,又丢给陆沉渊一个水壶,前面一公里是这段路最窄的地方,两边是高草,雨季长到一人多高。有时候会有蛇,你走的时候别踩草丛,走中间这条水沟的边沿。
陆沉渊接过水壶喝了两口。雨林里的光线暗得像黄昏,头顶的树冠把大部分天光遮住了,只有零星的亮斑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他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四十。按照赵凡昨晚说的节奏,第一段雨林走完应该快到了。
二十分钟后他们出了雨林,面前豁然开朗。一片被小山包环抱的开阔地上有一条土路,路面上有卡车碾过的深辙。赵凡指了指路边一间用铁皮和木板搭起来的简陋棚屋:到了。第一段完了,这儿是缅甸那边的边民交易点。休息十五分钟,下一段换交通工具。
棚屋里一个缅甸老人正在煮茶,看见赵凡进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槟榔汁染红的牙齿。他用缅语跟赵凡说了几句话,又看了一眼陆沉渊,点点头。赵凡从背包里掏出两包烟放在桌上,老人收了烟,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奶茶。
陆沉渊端着杯子坐在棚屋门口的木箱上,看着远处。这段土路在山谷里蜿蜒,两边是成片的橡胶林,更远的地方能看到缅甸北部特有的那种尖顶寺庙的轮廓。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条通道的每一段都有类似这样的节点,每一个节点都由不同的人把守,这些人可能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边境线,但正是他们构成的网络让上百亿的货值能够在这个区域内流动。
赵凡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茶。刚才那个老头守这段路守了二十三年。他父亲那辈就开始做边民通道的牵线人,现在他儿子在木姐那边做报关。
你把这条线从他们手里整合过来用了几年?
头三年他们不搭理我。后来我在木姐帮他们解决了一次跟缅甸政府军的纠纷,从那以后这条线上的人才认我。赵凡喝了一口茶,表情没什么变化,钱在这条线上不是最管用的东西。你给他们钱,他们觉得你随时可以走。你替他们办过事,他们才觉得你是一起的。
陆沉渊没有接话。他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站起来把杯子还给棚屋里的老人。老人接过杯子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赵凡听了翻译道:他说你看起来很能走。
陆沉渊弯了一下嘴角。
第二段是摩托车。
赵凡从棚屋后面的树丛里推出来一辆红色的本田越野摩托,油箱上贴满了缅甸语的维修贴纸。他把背包绑在后座上,拍了一下后座架:上来,前面二十公里是沿河的山路,摩托能过。过了之后有一段步行,然后到木姐边境口岸外围。
摩托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将近四十分钟。路况时好时坏,有些路段被雨季冲出了深沟,赵凡的驾驶技术极其老练,后轮打滑的时候他屁股一偏就稳住了。陆沉渊坐在后座看着两侧不断变换的植被——橡胶林、香蕉园、错落的山地梯田、偶尔路过一两个缅北风格的村寨,屋顶是棕榈叶铺的,孩子们在路边追着车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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