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踩着卵石走到那块台地旁边。这个位置在簿子里的空心圆圈、沈瓷报告上的坐标点、军牌发现地的登记地址三个信息叠在一起之后指向的正是这块台地。他站在台地旁边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河滩的对面是茂密的竹林,背后是低矮的丘陵,前方的河道在拐弯之后流向东南方向,最终汇入红河主干流。
他在台地旁边的大石头上坐下来,把铜钥匙从内兜里取出来握在手里。钥匙上的字在下午的阳光里清晰可见,笔画深处嵌着一点浅褐色的沉积物——可能是铜锈,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坐在那块石头上听了很久的流水声,脑子里把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都排了一遍。二十二年过去了,当年在这块石头旁边留下那把钥匙的人可能已经不在了。但他既然来了,至少要把钥匙带回它最后出现的位置。
陆沉渊站起来走到台地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卵石上,蹲下身把铜钥匙放在石头表面,让它在阳光下暴露了大约几分钟。然后他收回钥匙,用手机拍了一张台地四周的全景照片,又拍了一张河滩向下游方向的照片。
他沿着河滩往下游走了大约一百米,在江边的浅水处看到半埋在砂砾里的一块灰白色的石头。他弯下腰拨开砂砾的时候发现那不是石头——是一片塑料封皮的碎片。防水塑料,边缘有整齐的切割线,像是某种证件封套的残余。他把那片碎片翻过来看背面,上面还有两个字残留,墨水已经被水和时间稀释得几乎看不见了,但笔画轮廓尚存。后一个字是,前一个字的左半边能看清一个偏旁。陆沉渊在脑子里快速拼了一下——如果那是字,如果那是某种证件封套的残片,如果那个证件的主人姓沈……
他把塑料碎片放进了密封袋里收进背包,然后重新站起来看着下游的方向。河水流向东南,沿着这条支流再走大约四十公里就能汇入红河主干流。当年那个人走的就是这条路,他在龙骨滩停留过,然后继续往下游走了。铜钥匙被留在了一块石头的缝隙里,但他本人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里。
陆沉渊沿着河滩走了一段之后返回了停车的位置。上车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龙骨滩的方向——河道拐弯处的卵石在斜阳里泛着浅灰色的光泽,看不出任何人为活动的痕迹。但他记得那个空心圆圈的位置,记得那块军牌的登记编号,记得那片塑料碎片背面残存的笔画。这些碎片虽然连不成一条完整的线,但每一样都证实了他正在往正确的方向走。
他发动车子开回河口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在县城的旅馆住下之后他把当天拍的照片和那片塑料封套碎片全部打包发给了沈瓷,附了一条语音消息:龙骨滩下游四十公里范围内所有可以通行的路线,我明天继续走。你帮我把那片封套的字迹修复出来,能恢复多少算多少。
沈瓷的回复在深夜到达:字迹修复难度中等,我让苏黎世那边的图像实验室今晚加班做。另外你让我问的姓沈的家庭信息,河口县当地有一户人家在二十多年前报过失踪。报案记录里那个人的名字第三个字确实是Y开头的。明天你进城之后可以去一趟县档案馆,调阅编码FL-2001-043的卷宗。
陆沉渊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河口县档案馆,FL-2001-043。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之前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那枚铜钥匙还贴在皮肤上,隔着薄薄的内衣微微发热。明天他要走进那个卷宗编号对应的纸页里去。一段被标记了二十多年的搜索记录,即将迎来一个带着钥匙来翻阅它的人。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龙骨滩江边的水流声,和那片塑料封套残片上一个残缺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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