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刚过,陆沉渊再次飞了深圳。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通知陈渡。飞机落地之后他直接打车去了望海路,站在那扇旧木门前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冬日的深圳阳光和暖,海风里带着咸湿的南国气息,跟北京的干冷形成一种近乎矛盾的对比。他抬手叩了三下。门开了,还是那个穿深蓝色盘扣上衣的老人。他看见陆沉渊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像在等一个必然会回来的人。
陈先生在二楼书房。
陆沉渊走进门厅的时候注意到博古架上的瓷器换了几件——上回放在中间那格的一只青花小瓶不见了,换成了一个木质的旧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红河岸边的一段河道,河滩上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的背影。他没有停下来看那张照片,跟着老人走上了楼梯。二楼的格局比一楼紧凑很多,走廊尽头有一扇敞开的门,门里是一间不大的书房。陈渡坐在书桌后面的扶手椅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泛黄,像是老版本的地理杂志。他看见陆沉渊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把书合上放在桌角。
你回来了。陆沉渊在他对面坐下来的时候注意到陈渡跟上次见面相比似乎变化不大,但脸上的纹路还是那么深,眼神深处有一层不易察觉的底质在浮动。他把铜钥匙从内兜里取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铜面朝上,那个磨得几乎看不清的字对着陈渡的方向。
我去了柳湾。陆沉渊说,那间土屋现在有人在住。墙上的坐标系统还在更新,最新一组记录的日期是一个多月前。
陈渡看着那枚钥匙,没有伸手去碰。你见到人了?
没有。我在的时候屋里没人,但我看到了他留下来的东西。搪瓷缸里的茶渍还是湿的,墙上的坐标每年都在更新,还有一本翻到中间位置的《边境植物图鉴》。
陈渡把目光从钥匙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深圳湾。窗外的海面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泛着细细碎碎的白光,远处香港那边的山影淡得像一层水印。
你看到那本图鉴翻到哪一页了?陆沉渊回答的时候声音很轻:红河沿岸常见灌木。折角页。陈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像在说一件整理了很多年但始终没有完全理顺的事情:那本图鉴是我放的。我放那本书的时候选了那一页折了角。如果有一天有人翻开那本书看到那个折角,他会知道这本书是留给他的。陆沉渊坐在扶手椅里没有动,把铜钥匙在桌面上往陈渡的方向推了推:那枚钥匙有两段红绳。一段在你手里,一段在铁皮屋的窗沿下面。柳湾土屋的墙上那组坐标最近一次更新的日期,跟铁皮屋窗沿上那根红绳的现状状态能对上——有人在一个多月前路过铁皮屋,伸手碰了一下那根红绳,然后继续往下游走了。
陈渡看着那枚钥匙,又看了一眼窗外深圳湾的海面。他缓缓地开口,声音像被岁月的钝器磨过一样平稳:那间屋子是我建的。建完之后我等了十年,然后有一个人住了进去。我没有去找过他,他也没有来找过我。但我们都知道那间屋子在那里,墙上的坐标系统是我们两个人各自更新的。
你们两个人在共用同一套坐标记录系统?
对。他在东段走,我在西段看。我们从来不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点,但我们共享同一套坐标编号和同一张地图。这个模式持续了十几年。
陆沉渊靠在椅背上,把这句话放在脑中跟沈瓷的指纹报告叠在了一起。建屋者是陈渡,后来者是另一个人,他们共用墙面坐标,共用边防通道,共用同一枚钥匙的配系红绳。但两个人从来没有同时出现在同一间屋子的同一盏灯下。他把陈渡说的在脑中折叠了一遍,然后问出了他此行真正想确认的问题:陈野是你当年替他安排入境用的名字,还是他自己选的?
陈渡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他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指尖在碰到杯壁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很轻,像一个人在对一个问题做出最终答复之前惯用的短暂缓冲。他端起茶杯没有喝,握着它放在掌心转了小半圈:他叫陈野。他是在那条路上生的人。带他走那条路的人给他取了一个姓,把自己的姓给了他。
陆沉渊慢慢把这句话拆开放在桌上,重复了其中的后半部分:他是在那条路上生的人。
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具体的位置在龙骨滩下游那段岔河的交汇处。一个雨夜,他在河边被一个过路的人捡到了。从此以后他有了一个姓,一条路,和一本记录坐标的册子。他长大以后沿着那条路走了十年,最后走到了柳湾,发现那里有一间空着的土屋和一个在等他的人。
陈渡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看着窗外。陆沉渊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杯把手上微微收紧了一点,像在握住某件已经握了三十年但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的事情。陆沉渊站起来走到窗边,跟陈渡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同一片深圳湾的海面。远处的跨海大桥上车辆穿梭,午后的阳光把那些移动的影子切成细碎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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