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遥走后的第三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雪。
香山那边白茫茫一片,归园院子里的青砖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陆沉渊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雪落在廊前的石阶上,一层一层叠起来,把那片当初沈遥坐过的位置也埋了进去。他想起那块红河石在手中的凉意,想起沈遥说明天回昆明的火车。窗外的雪没有停的意思。放在桌面上的那块石头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表面的光泽、凹痕、边缘的细节已经烂熟于心。他把它收进抽屉,跟钥匙并排放着。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半截烧过的簿子灰烬、铜钥匙、红河石、一段备用的新红绳。它们来自同一条河的不同位置,此刻挤在同一方木屉里,互相挨着。
下午的时候叶北辰来了,靴子上全是雪,进正厅之前先在外头使劲跺了跺脚,把雪块震落在地上化成了一片水渍。他看见陆沉渊坐在桌边没说话,自己倒了杯热茶,在对面坐下来。
陈屿那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挺干净的。陆沉渊说,他做事的节奏跟我想的差不多。不急着表态,不急着给人贴标签。那个叫沈遥的朋友你也见过了,他在云南做文化站设计的。
叶北辰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顾听澜跟我提过一嘴。说他那个朋友在边境上待了不少年,对那边的路很熟。
陆沉渊没有接话。他知道顾听澜不会无缘无故跟叶北辰说这种话,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沈遥的信息在信任的人之间传一圈,让更多人心里有根弦。叶北辰喝完茶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说了一句:东坝那边一号楼封顶了,下个月可以装设备了。你要是有什么想在园区里单独留出来一片空间做的东西,提前跟苏清颜说一声。他推门走进了雪里,院子里的脚印很快又被落雪盖住了。陆沉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院子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安静,没有鸟叫也没有人声。他忽然想起沈遥说过的那句话——柳湾的土屋冬天不会有太多人靠近,那棵木棉树不开花,不会引起注意。木棉的花季在春天,三月份开始绽放,一整棵树红得抢眼。现在是一月中旬,还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可以利用。
他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走回正厅把抽屉拉开。铜钥匙安静地躺在木面上,他伸手把它拿起来,钥匙柄上那段旧红绳已经褪成了暗粉色,松松地绕着。红绳这类东西在河边容易受潮发霉,过了一段时间需要替换或者加固。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段备用的新红绳,放在旧绳旁边比了一下,长度一样,颜色相近但深一些。然后他把钥匙放回抽屉里,没有换上新绳,只是并排放在一起。新旧两根红绳隔着一枚铜钥匙躺在同一层抽屉里,新绳还没见过柳湾的太阳。
他关上抽屉走到正厅那幅字画前面站住。这幅字挂在他刚搬进来时就有了,是前房主留下的,一直没撤。纸上写的是归去来兮四个字,字迹遒劲,笔锋收得很稳。他以前没怎么细看,今天站在雪光和灯光的交界处多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四个字的布局里藏着某种他一时说不清的呼应关系。
归,去,来,兮。归和来挨在一起,去和兮隔着一段距离。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门外的雪光越来越暗,才把目光收回来。手机响了一声,是沈瓷发来的一条简短信息:那个方案有了草稿。有几种方法可以实现远程可观测,一种是用特定的石头排列组合来编码,类似河滩上常见的堆石记号;另一种是红绳打结,不同结数和间距对应不同信息。第一种在天气好的时候还能辨认,但河水涨起来之后容易移位或冲散。第二种的保存时间更长一些,只要有固定的系绳点,人走到附近就能看见结的状态有没有被动过。
陆沉渊回了一条:优先做红绳方案。找个牢固的系绳点,风和水都冲不走的地方。
沈瓷没有再回复,估计是去细化方案了。陆沉渊把手机放到桌上,站在廊下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等这个冬天过去,等他拿到沈瓷那套完整的红绳编码方案,等柳湾河岸水位降到最低的时候,他也许可以亲自再去一次。不只是去放一块石头或者一封信,而是去建立一个能够持续接收状态更新的节点。那根绳子系在固定位置之后,每一道结都代表一条消息,如果有人动了它、改变了它的形态,就说明有人来过,有话要说。
雪还在落。他从廊下走回屋里,把门关上了。走到桌边的时候又拉开抽屉,那枚铜钥匙的旧红绳松松地绕着木面,像一段已经讲完的句子;新红绳笔直地躺在旁边,还没被打过任何结。沈瓷的方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最终定下来,但无论如何,总得有人先系上第一个结。
他把钥匙放回去,关上抽屉,隔绝了外面透进来的寒气。窗外香山的雪越积越厚,那棵老榆树的枝条被压得更低了。陆沉渊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脑子里闪过那块红河石的纹路、铜钥匙的重量、沈遥留下的那句话,以及那条尚未系上第一个结的新红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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