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看到沈遥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归园茶室里整理资料。
红绳还在,但有人动过位置——这几个字让他放下了手里的笔,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沈遥用的词是动过位置,不是被换了也不是不见了。有人在沈遥离开之后去过那间土屋,碰过那根绳,然后又把它放了回去,但位置变了一点点。这种细节只有沈遥这种长期观察者才会注意到——他知道当时把绳系在哪个位置、绕了几圈、尾端朝向哪个方向,他记得那根绳的初始状态。现在初始状态变了。陆沉渊坐在原地想了想,给沈遥回了一段文字:绳子的打结方式有没有变化?
沈遥这次回得很快,像是正在现场:结的数量没变,还是三个。但第二个结的位置比原来松了一点,像是被人解开又重新系上了。
陆沉渊没有立刻回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把脑子里现有的坐标重新调整了一遍。那根绳是他出发前亲手系上去的,三个结对应着三条信息:第一个结代表发送方,第二个结代表信息类别,第三个结的间距代表具体内容。现在第二个结被人解开又重新系上,意味着有人不仅看到了那根绳,还理解了那根绳的意义,而且他做出了回应。那根绳已经从一个单向的信息发射装置变成了双向的对话窗口。
过了一会儿他给沈瓷发了一条消息,把那卷防水绳的型号和系法细节一并附了过去:新方案里我需要加入第二个结的复位位置对应的编码值。在现有的编码表中,把每个结对应的位置偏移量再增加一个校验结,来确认对方是否理解编码规则。沈瓷的回复在晚上到达,她接受了这个调整建议,还补充了一句:改动后的方案还有一个附带功能——结位偏移量本身就是一条独立信息。如果对方只是想表明我看到了,我懂了,他只需要把第二个结松开再系回原处就行,不需要额外操作。
那根绳已经完成了它的第一次交互。此时是深夜,万籁俱寂。柳湾河边的风正吹过那面土墙,吹过那根系在铁钉上的军绿色细绳。它已经被人碰过了,被人解读过了,被人回应过了。下一个动作应该由陆沉渊来做了。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卷绳子,截了一段大约四十厘米长的新绳头,在手里捻了两下。他想在上面系三个结,间距和第一次完全一致,然后在第三个结的尾端多留出一小段不系任何东西的余量——用一根空余的尾端告诉他:我收到了。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放下绳子,站起来走到茶室窗口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一月下旬的夜风顺着缝隙渗进来,带着干燥的冷意和远处香山松柏的气味。他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等自己的手完全适应了室外的温度,然后回到桌前拿起那段绳子。第一个结打在距离绳端约一指半的位置,代表发送方。第二个结按照方案中的指定位置系紧,代表信息类别。第三个结打在标准距离的尾端,然后留出一小截没有打任何结的余量。系完之后他举起绳子在灯下看了看。三个结的间距跟第一段完全相同,尾端那段空余的部分在灯光下细弱而醒目,像一句只说了一半的话。
他第二天一早把那根打好结的绳子装进信封封好,在信封正面写上请系在原处,然后约了沈遥所在的快递驿站把东西寄出去。他没有过多交代什么——不需要。对方知道这段绳子代表什么。
寄完东西回来的路上他开得很慢,在一段沿河的路边停了一会儿。车子外面是北京东郊一片干枯的河床,河岸两侧种着杨树和柳树,枝条灰秃秃的。他看着那片没有水的河床想了一会儿,如果那根绳再次被动过,就说明他找到了一个愿意持续对话的人。
回到归园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那卷防水绳还剩下大半盘,他把它卷好放进抽屉里,放在铜钥匙和红河石的旁边。抽屉里的东西又多了。他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旧红绳还在,松松地绕着。他把钥匙举到灯下转了半圈,红绳在灯光里反射出一种柔和的光泽。这枚钥匙在陈渡的书房里待了二十多年,在北京的抽屉里待了一个多月,现在又回到他手中。他把它放回抽屉里,合上抽屉。窗外天光已经暗下来了,冬日的光线短暂而稀薄,院墙外面那棵老榆树的轮廓在逐渐变暗的天色中慢慢收缩成一片黑色剪影。那根绳现在已经系在柳湾土屋的铁钉上了,三个结和一个空余的尾端,正在河风中轻轻摆动。他关了桌上的台灯,整个房间沉入暗蓝。那根绳子能不能再次被人碰触,取决于对方是不是也愿意把这条线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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