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北京的雨终于停了。连着放晴了三四天,气温回升得很快,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在一夜之间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整个归园像是被换了一层底色。东坝工地的进度条在晴好的天气里又往前推了一截,姜明月那边的产线改造也收尾了,一切都在往夏天应有的节奏上靠。
陆沉渊在归园书房里核对东坝二期的设备清单时,手机震了一下。来电显示是秦筝。他接起来的时候,秦筝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比平时急促一些。她说话的方式一向直接,少有铺垫,今天也不例外:西北这边出了一件事。新口岸的审批流程走完了,但畹町那边有一段路被雨季冲垮了,赵凡的运输车过不去,我那批锂矿卡在半路上,已经停了三天了。
陆沉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投出细碎晃动的光斑。他开口问道:那段路被冲了多长?秦筝在电话那头快速回答:大约三公里,路基塌了一段,修复的话最快也要两周。我这边库存还能撑一段时间,但再拖下去会影响到下游工厂的排产。我知道你那边在走西南通道的布局,如果赵凡的通道暂时不通,有没有别的备选路线能接上?她的语气保持着惯常的直接,但她提到库存还能撑一段时间的时候,陆沉渊听到她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她正在把厂里的排产数据跟出货周期做一版紧急对比,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动,偶尔停下来重新计算。
我让李秉宪那边查一下东南亚还有没有可用的海运替代端口。另外,你那边如果赵凡的路暂时走不通,能不能先把货从西北发到广西,再从广西走另一条边境通道出?秦筝停了两三秒才回答,像是在快速判断这条备选路线的可行性。她那边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语速比刚才稍快一些:广西那条线我走过一次,通关流程不太一样,需要重新对接那边的报关代理。如果能调得通的话,时间上应该比等畹町修复要快。但我需要确认一下那条线的承运方资质和单次运量上限——上次走的时候用的是小型车队,一次只能运大概八十吨,跟赵凡那边的运力差了一截。
陆沉渊回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之前赵凡寄来的西南通道地图——手绘的,标注着沿线各个节点的大致位置和距离,上面有一些用铅笔写的备注,有些已经模糊了。他把地图摊开,目光落在西北到西南的连线位置上,用笔在广西那段画了一个浅色的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又写了一个在旁边。秦筝在通话中提到的运量差异确实存在,如果广西线的单次运力只有赵凡通道的三分之一左右,那么走广西线需要增加发车频次来填补缺口,这会对通关流程和沿途仓储节点提出额外的要求。
他拿起手机重新拨了赵凡的号码。赵凡接得很快,背景里有隐约的水声,像是站在河岸边打的电话:我正想找你,通道暂时中断了。
我知道。陆沉渊说,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段被冲垮的位置,用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个日期,我这边已经联系李秉宪查东南亚的备选端口,另外秦筝那边也在看广西的线路能不能走。你那边修复需要什么支持?赵凡沉默了两三秒,背景里重型机械的运转声从远处传来,像是正在作业的重型设备在低沉的轰鸣声中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他开口回答道:机械和材料都够,但需要多几组人手轮流作业才能把时间压缩到十天左右。现在的瓶颈不是设备,是夜间作业的照明和人员轮换。如果能解决这两个问题,按照当前的水位回落速度,十天左右可以恢复到通车条件。
陆沉渊把照明和人员轮换记在地图边缘的空白处,跟和并排挨着。人手我让叶北辰从相邻县区调一批临时工,另外李秉宪的船运端口我已经让人在做资费方案了。畹町那边修复完成之前,广西线和东南亚端口可以作为备选同时启动,哪条先通就走哪条。赵凡的回答依然简短,但背景里机器运转的声响变近了,像是他正好站在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要把通话收尾了:好。我要下水看一下路基的损坏程度,有进展再通知你。
挂了电话之后陆沉渊回到书房,把那张西南通道地图重新摊平,在畹町段的位置用铅笔画了一道虚线,在旁边写了修复中三个字和日期,又用细线圈出了广西方向。他在广西那段的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运力约三分之一,需增发频次。然后又画了一道线连接到东南亚端口的位置,标注了李秉宪三个字。三条线并列在地图上,各自从不同的位置延伸向同一个方向。一张普通的手绘地图此刻被铅笔痕迹覆盖了几处新的标注,让它的使用期限又往后延长了一段。他把地图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五月的阳光铺满了整个院子,远处的香山轮廓在清澈的光线里显得比冬天近了一些。那条被水冲垮的路正在以每天推进一段的速度被重新填平——赵凡站在泥水里指挥,叶北辰调来的人手在分组轮换,从两端分别向前合拢。畹町的修复进度、广西的通关对接、东南亚的海运端口,三条线正在分头推进,沿着不同的方向汇向同一个目标位置。被冲垮的路段会在某个节点重新贯通,在那之前,李秉宪的船运端口的资费方案或许先一步到达,广西线的报关代理也许率先完成了重新对接,而畹町那边的修复工程也在同时进行。三条线同时启动、各自推进、互不等待。
傍晚的时候,沈遥发来一条消息。内容跟畹町的事无关:土屋这边的水位退了一些,铁钉上的新绳状态正常,墙根下那几块石头已经被水冲走了位置,但没有散。雨季应该快结束了。陆沉渊看完这条消息,又看了一遍,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雨季快结束了。那条被冲垮的路正在修复,水位正在退去,铁钉上的绳子还在,墙根下的石头虽然被水冲散了但还在原处。他站在书桌前,伸手碰了一下桌面上那张地图边缘的铅笔字,想到那条正在修复中的路,想到秦筝在电话里翻动纸张的声音,想到赵凡站在河岸边对折了那幅地图重新铺平的样子。每个人都在各自的线上把被水冲断的部分重新接上。
他收回手,把桌上那几样东西归拢到一起,然后合上电脑,关了书房的灯。归园被初夏的夜色覆盖,那张地图已经收进了抽屉的最底层,压在铜钥匙和笔记本的旁边,跟那几样从河岸带回来的物证并列在同一层木板上。雨季即将结束,下一个阶段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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