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衍之提到的那把铁钥匙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陆沉渊离开西城区之后没有立刻回家,把车停在路边,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街边的槐树在下午的日光中投下干枯的枝影,落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幅被反复描过很多遍的淡墨画。那把铁钥匙在贺衍之那里放了很多年,用旧布裹着,没有打开过,而它的归属者说放在我走的那条路的尽头。沈云野走的那条路不是簿子里的主线,是那条从龙骨滩以北岔出去的路。他走之前把钥匙留给了贺衍之,让他在某个时刻转交给某个会找到那条路尽头的人。
第二天一早,陆沉渊又去了龙骨滩。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两次去同一个地方了。他沿着河岸走到台地背面,蹲下来,把那块浅灰色的石头搬开,从下面取出防水布包裹的铁盒。铁盒的搭扣没有锁,他把它打开,取出那幅手绘地图,把它展开来平放在膝盖上。地图上那条从龙骨滩以北出发的路线,用铅笔勾勒出大致的走向,在到达空心圆圈位置之前,有一段被折痕压过的区域。他仔细看了看那道折痕的位置,从空心圆圈沿东南方向延伸,穿过那一段折痕密集带,通往一个没有标注任何符号的地方。地图上那个位置没有地名,没有坐标,只有一个用铅笔轻轻画出的叉,比周围的线条淡很多,像是画的时候力度不大,像是画的人本来打算擦了重画,但后来没有擦掉,就留在了那里。
陆沉渊把那幅地图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的右下角有几个铅笔字,已经模糊了,但能认出是两个字的缩写。他看了很久,把那两个字的缩写放进脑中与簿子的二百一十七个名字进行比对,没有找到完全匹配的对应项,但其中一个字与簿子中一个编号接近终点位置的节点的备注栏中出现的姓氏开头一致,像是同一个人的手写记录被拆分到了不同的介质上。他用手机拍了那张地图背面的照片,然后把它放回铁盒里,盖好盖子,把防水布重新裹好,用石头压回原位。
他沿着河岸往龙骨滩以北的方向走了大约半小时,在接近地图上那道折痕密集带开始的位置时停下来。河岸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地形从开阔的卵石滩变成了一段窄窄的土坡。坡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枯草,草茎被冬日的风压得贴向地面,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这里了。他拨开草丛,看到坡面底部有一道被掩埋了大半的旧路痕迹——不是自然形成的沟壑,是人为夯实的路面,宽度大约够一个人行走,表面已经长满了杂草,但路基的形状还在。
他顺着那道旧路痕迹走了大约一公里。路面在一些段落保存得比较完整,在一些段落被灌木覆盖,但整体走向始终清晰可辨。沿途没有看到任何标记,没有石头,没有刻痕,没有系绳的铁钉。只有这条路本身,在河岸北侧的地形中安静地延伸着,像是走了太多年已经很少有人使用了。
他在接近那处地图上画着叉的位置时放慢了脚步。那里是河岸上一处缓坡的顶端,坡面朝东。他在那个位置的边缘站定,先确认了周围没有突然变向的岔路或可覆盖的记号,然后才开始寻找那处可能存在的标记点。附近没有明显的标记物,没有石头、没有铁钉、没有墙体,但在一片枯草丛中,他看到了一小段锈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铁丝,一端被弯成环状,像是系过什么东西之后被留在了那里。铁丝系在一段裸露的树根上,树根已经枯死了,但铁丝还在。他蹲下来看了看那根铁丝,锈得很深,用手轻轻碰了一下表面,有一层深褐色的锈粉脱落下来,露出底下更深的锈层。它在树根上系了很久了,久到树皮在铁丝周围长出了一圈凸起的边缘,像是树在生长过程中把铁丝包裹了一部分,但没有彻底把它吞没。他沿着铁丝弯成的环状末端往外拉了一段距离,发现它的另一段延伸向坡面下方的一处凹陷。他走到凹陷处蹲下来,伸手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枯草和浮土,看到土层下面嵌着一块大约一巴掌大小的扁平石头。石头的表面有一层深色的附着物,像是被反复摸过之后形成的光滑层。
他拨开石头表面的泥土,露出底下的刻痕。刻痕很浅,笔画之间有一些不规则的间距,像是一刀一刀慢慢刻出来的,中途可能停过几次。笔画的走势跟他在簿子里看过的那种笔迹一致——同一个人的手,在纸张和石头两种不同的介质上留下了相同的运笔习惯。石头上只刻了一个名字。
沈云野。
三个字在石面上排成一行,字距均匀,笔画的深浅大致相同。刻字的人在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收得很稳,没有拖尾,没有多余的划痕,像是一段完整的记录在落笔的同时完成了它的闭合。他在那里蹲了很久,没有伸手去碰石头上那三个字。河岸上风不大,冬末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石面上,把笔画边缘的阴影勾了出来,使刻痕看起来比实际更深一些。他在那里蹲了一段时间,让目光沿着笔画的边缘走完了几遍,确认了它们各自的深度和走向。那个名字在石面上以稳定的线条呈现着,没有因时间流逝而变浅,没有因风雨侵蚀而模糊,像是一处从一开始就被选定的记录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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