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西南通道进入了传统意义上的淡季。
畹町口岸方向来的消息比平时少了一些,赵凡原本每隔两天发一次的通行状态简报,在那一周变成了一次。简报文风更加简洁,开头是一句关于出入境车辆数量的陈述,接着是一段关于沿线天气状况的说明——雨季还没到,白天气温维持在二十七八度,路面干燥,通行条件良好。他在这段文字之后停了片刻,像是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在结尾处加了一句话:运量降了大约四成,班次跟着下调了。
陆沉渊在归园书房里读到这句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阵风穿过院子,把他面前那张白纸的边缘掀起一角。他把那页简报放在桌面上,压住被风掀起的边角,又看了一遍赵凡发来的那段内容。西南通道每年都会有这么一个周期,上一批大宗货品已经出完了,下一批需求还没形成规模。四成降幅在预期范围内,不会对整体结构造成影响,但他注意到赵凡在班次跟着下调了这句话后面没有继续说明下调的具体幅度和对应天数——像是在以句子的长度暗示这个阶段还需要持续一段时间才能确认它的完整跨度。
他在当天下午给赵凡回了一条简短的信息,确认了运量数据,没有多问其他细节,只是把那段信息记录在案,让它与其他各条线的进度简报放在同一层文件夹里,与东坝展陈空间的施工确认函相邻。四月份的淡季不止出现在边境线上——东坝工地的施工进度也因为几场零星的春雨放慢了节奏,杭州产线的排产期也刚好跨越一个公共假期,秦筝那边的锂矿出口批文也进入了新一轮的审核流程,各条线的节奏都在不约而同地放缓,像是整个平台都在同一段时间里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频率,为下一阶段的推进蓄力。
他把这段时间用在整理书架中层那几样物品上。蓝色笔记本已经被翻过很多次了,书脊的折痕比刚收到时深了一些。那根旧绳在密封袋里保持着稳定的状态,密封袋边缘的封口没有松动,标签上的字迹也没有褪色。他在四月的安静中把那些物品的位置微调了几次——把笔记本和密封袋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些,又拉开了一些,最后让它们并排站在同一层木板上,中间隔着一道大约一指宽的缝隙,像是为某个尚未抵达的第三样东西预留的位置。
四月下旬的一个傍晚,赵凡的消息又来了。这一次的简报比上次略长一些,在结尾部分多了一句:今天下午有一趟车从外面进来了,不是排期内的班次。司机说运的是一批大型物件,具体是什么没有明说。车牌号有登记的,不是临时调度的车辆。大型物件四个字截了图,保存进备查用的文件夹里,附上日期、时间和车辆特征,标注了待核实。
第二天上午,陆沉渊在书房里接到了叶北辰的电话。电话接起来的时候叶北辰那边的背景里很安静,像是关着窗户的房间,他说话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那条备用线入口附近的植被,我让人去看了一下,有新的车辙印,深度偏重,像是载了重物的车辆经过。位置在岔道口往东大约两百米处,之前那片区域没有被重复碾压过。
陆沉渊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的阳光正从院子里的榆树枝叶间穿过,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把岔道口往东大约两百米这个位置放到脑子里看了一眼,然后说:那批大型物件还在线上吗?还是已经卸了?
叶北辰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像是正在查看记录:过了。没有停。沿途没有留下明显的装卸痕迹。
挂掉电话之后陆沉渊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那辆车没有停下来,它沿着通道继续行驶,经过了那段没有被重复碾压过的入口区域,朝着更远的方向去了。没有停,没有卸,没有留下痕迹,只是从那道印记的深度来看,载荷确实存在,并且正处于某个正在移动的状态中。那批大型物件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出、走的是哪条具体的路线,在没有下一次通行记录之前都还不确定。
他在傍晚的时候去了一趟国贸办公室,把那张标注了待核实的截图打了出来,拿在手里看了看,放在桌面一角。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国贸的楼群在暮色中逐渐亮起灯光。那辆载着大型物件的车沿着通道继续行驶了几个小时,在夜晚的某个时间点接近了它的目的地。车辆在夜色中沿着一条不公开的备用线路保持匀速前进,没有在沿途任何一个登记站点停留过,像是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留下记录的位置,最终在某个他此刻还无法抵达的终点停稳了。
他回到归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的山桃花已经落尽,枝叶间露出细小的青绿色果实。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的轮廓在月光下的形状,然后推门走进了书房。那条通道在淡季里保持着低流量的运行状态,大部分时间没有人使用,偶尔会有排期外的车辆以非常规的方式经过。那辆车拉着大型物件在夜色中沿着备用线走远了,只留下两道被压实的车辙印痕,深度偏重,边缘清晰,在岔道口往东大约两百米的位置转弯,朝着一个不在登记册上的方向延伸过去。叶北辰的人看到车辙印的时候,距离那辆车通过已经过了大约半天的时间,路面上的浮土还没有完全重新覆盖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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