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衣送到归园的那天,是一个周二。没有预约,没有提前通知,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年轻女人提着一只黑色帆布袋站在院门外,袋口用别针固定着封口,拉链拉到一半,露出深灰色布料的边缘。她说创始人让她送过来的,然后双手递过帆布袋,转身沿着街道走了。没有留名片,没有多问,只是沿着街道走远了。
陆沉渊把帆布袋拎进书房,袋口别针取下来的时候在指腹上留下了一道浅痕。他解开拉链,从里面取出几件样衣。每件都用薄棉纸包裹着,棉纸对折的边角压得很平,像是装箱前刚被整理过。外面是一层干爽的、未经洗涤的新布料在打开时发出的细响,里面是深灰色的羊毛混纺面料,触感细密。他展开其中一件,看到领口内侧缝着一块小小的品牌标,边缘走线匀称,商标下方的编号用手写体标注着对应的版号。品牌标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哑光的质感,在光线下保持着中性的色调,从不同角度观察时都不会反光。
他拨通了创始人的电话。响了四声,接起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带着剪刀停下时那种轻微的停顿感,背景里有布料被平铺在工作台上的声响:“收到了?”“收到了。”陆沉渊握着手机,站在书房的光线中,他的手指在那件样衣的领口边缘停了一下,感受到面料在指腹下的纹理和温度,“领口的拼缝做得很好,在转折处没有多余的堆褶,线迹在转折处的针距均匀。秋冬系列的定位跟品牌之前的路线一致,没有因为收购窗口关闭而改变方向。”
创始人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才开口,像是伸手把剪刀从桌面上拿远了,让工作台变得空旷一些:“工艺和面料跟往年的秋冬系列保持一致,没有因为收购窗口而改变路线。样衣的制作周期跟往年持平,面料也回到了之前的批次。收购窗口关闭之后,供应商那边重新确认了排期,进度符合预期,没有受到这段时间变动的影响。”她在那头停了一拍,“等面料全部到位之后,需要两周时间成衣,然后才能开始第一轮的搭配调整。”
“面料到位的周期是按批次依次到,还是集中到?”创始人的声音返回时比刚才略微清晰了一些,像是她换了一个更安静的位置在说话:“分三批到,第一批已经在路上了,后面两批间隔一周。成衣从第一批到齐之后开始做,陆续完成。”陆沉渊没有说话,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落在旁边桌上叠好的深灰色样衣上。面料从领口垂落下来,在台灯光线下形成一段流畅的褶皱,没有任何多余的堆叠或拉扯。
“成衣完成之后,可以先发一套完整的搭配到归园来,不用等到全部做完。”创始人在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这件事执行起来是否需要协调额外的调度:“可以。第一套做完之后,我让人送到归园来。”她的声音比刚才略微低了一些,“云裳的秋冬系列已经回到了它原来的轨道上,正在按照既定的计划推进。”
挂掉电话之后,陆沉渊站在书房里。样衣还摊在桌面上,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平铺着,领口内侧的品牌标边缘走线匀称,编号在暮色中呈现出深灰色的笔迹。他伸手把样衣重新叠好,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回原状,用薄棉纸裹好,放回了黑色帆布袋里,袋口没有拉上拉链,只是松垮地收着,以便随时可以取出查看。
当天晚上,云裳创始人在微信上发来一句话,没有前因后果,标点符号只留了一个句号:“第一批面料已经进了裁床。”陆沉渊没有回复。他只是在书架中层那本蓝色笔记本旁边多放了一页纸,纸上写着“秋冬系列、第一批面料、已进入裁床”几个字。然后合上笔记本,让它和那页纸保持着相邻的状态,一起收在书架中层。
又一个周二傍晚,云裳的一位员工把样衣的完整搭配送了过来。他接过衣架时,指尖触到布料表面,感觉到比上次更轻柔的触感,没有标签,没有单据,只有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一条同色系的长裤,叠放在一起,折叠线依然笔直,像是从未被悬挂过,保持着刚从包装中取出的状态。
他拿起手机,给创始人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然后他穿过书房走到窗边。暮色正在窗框边缘缓慢地收窄,把院子里那棵榆树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收进暗处,直到所有细节都消失在渐深的蓝色中。市场对云裳品牌定位的重新确认已经完成,那个在收购窗口期里被重新定价的空间已经稳定了下来,不再需要持续的维护。他手中握着一把深灰色的剪刀,刀刃上还残留着一段深灰色丝线的细小断头,像是刚刚剪断了某件成衣上多余的线头。他站在窗边,看着夜色在院子里逐渐成形,云裳在收购窗口关闭之后已经回到了它自己的轨道上。它的归属已经明确了,不是被谁买走,而是回到了它自己该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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