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三月。
雒阳,南宫,德阳殿。
春日的阳光透过殿宇的窗棂,洒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却驱不散笼罩在这座宫殿上空的阴霾。中原兵寇不息,边郡动荡不安,并州屠各胡攻杀刺史张懿,凉州盗贼杀刺史耿鄙,益州刺史郤俭赋敛烦扰,谣言远闻。大汉的天下,像一座千疮百孔的堤坝,随时可能决堤。
宗正刘焉站在殿中,一身朱红色官袍,腰悬金印,脊背挺直如松。他今年五十有余,面容方正,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眉宇间自有一股宗室贵胄的从容气度。
刘焉,字君郎,江夏竟陵人,汉鲁恭王之后裔。这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汉室宗亲,血统比后来的刘备不知道纯正了多少——他是西汉鲁恭王刘余的后代,而刘余是汉景帝之子,汉武帝刘彻的亲兄弟。
这位宗室重臣的仕途,可谓一步一个脚印。少年时在州郡任职,以宗室身份拜郎中,因师丧辞官后居阳城山,精学教授,门下弟子众多。以贤良方正被举荐入仕,历任洛阳令、冀州刺史、南阳太守,政绩斐然,一路升迁至宗正。宗正执掌皇族事务,秩中二千石,刘焉在这个位置上待了数年。
如今,刘焉站在德阳殿中,已有数月。此次灵帝下诏,命公卿重议州牧改革之事,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这一次,刘焉等了数日,今日早朝终于轮到他陈策了。
“陛下。”刘焉拱手一礼,声音沉稳有力,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臣有一策,可使大汉江山稳固。”
灵帝刘宏坐在龙椅之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常年纵欲过度的疲惫刻在脸上。此刻他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叩着龙椅扶手,听到刘焉开口,方才提起几分精神。
“爱卿请讲。”
刘焉整了整衣冠,拱手道:“自永元以来,天下承平日久,然我大汉朝廷,外戚宦官轮番登场,你方唱罢我休,党锢之祸更是将天下名士打落尘埃,朝政腐败,史无前例。黄巾乱起,星火燎原,至今未绝。四方之事,刺史不能禁。刺史、太守,多为鬻爵捐官之辈,割剥百姓,以致离叛。”
他说到此处,语气加重了几分:“刺史本为监察之官,秩仅六百石,而郡守秩二千石。以卑临尊,本已不妥。再加上刺史多通过买官上位,既不谙政务,又不通军事,如何能匡正天下?”
殿中一片寂静,群臣窃窃私语,却又不敢高声。灵帝没有接话,目光沉沉地盯着刘焉。
刘焉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注定改变大汉命运的话。
“臣以为,宜改置牧伯,选清名重臣以居其任,镇安方夏。各州牧总揽军政大权,位在郡守之上,方能弹压一方。”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议论纷纷。
灵帝的面色微微变了变,但并没有立刻表态。这位以卖官鬻爵闻名的皇帝,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让人不安。
侍中董扶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刘宗正所言极是。刺史权轻,不能制贼。若设州牧,选宗室重臣居之,则一方有变,州牧可调兵镇压,无需事事奏报朝廷,贻误战机。”
又一位老臣出列反对:“臣以为不可!州牧总揽军政,权柄太重。若所托非人,其祸更甚于刺史。陛下三思!”
袁隗站在一旁,捋着胡须,没有急着表态。何进也不说话,只是冷眼旁观。张让、赵忠等宦官站在灵帝身侧,面色各异。
刘焉朗声道:“陛下,并州刺史张懿被屠各胡攻杀,凉州刺史耿鄙为贼人所害,益州刺史郤俭赋敛烦扰,百姓怨声载道,三州之祸,皆因刺史权轻位卑,不能服众。若设州牧,以清名重臣出任,内地安抚黎庶,边境震慑胡虏,西可防凉州之乱,北可拒匈奴、乌桓,东可安青、兖之众。此乃固本安邦之策。”
黄琬附和道:“陛下,臣弟刘岱任兖州刺史,常向臣诉苦——境内盗贼蜂起,有心戡乱,却无调度粮草兵马之权。”
殿中纷乱不休。
灵帝沉默良久,目光在群臣脸上一一扫过,皇帝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众卿所言,朕已知之。”
他顿了顿,将手中那份奏折重重拍在案上。
“废史立牧之议,朕准了。”
殿中一片哗然。
灵帝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语气变得低沉:“大汉的天下,朕再不治,就要亡了。传旨——即日起,改刺史为州牧,选列卿、尚书出任,各以本秩居职。”
群臣跪安,鱼贯而出。
刘焉走出德阳殿,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望着西沉的夕阳,目光渐渐变得幽深。他方才在朝堂上只说了半句真话——设州牧,确实是为了加强地方权力以应对乱局。但另一半,他有着自己的谋划。
他不想再待在洛阳了。这趟浑水,他刘焉趟够了。宦官、外戚、党人,三方势力缠在一起互相撕咬,谁沾上谁倒霉。找一个远离中原的是非之地,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方为上策。
刘焉回到府中,在书房里摊开地图,手指在交趾的位置上点了点。
交趾,在极南之地,瘴疠横行,蛮夷杂处,正是避祸的好去处。
刘焉正准备写信草拟奏折,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人,侍中董扶前来拜访。”门人进来禀报。
刘焉微微一愣,放下手中的笔。
董扶,广汉绵竹人,闻名天下的谶纬大家以图谶之学着称于世,通晓天文地理,时人谓之‘儒宗’
被大将军何进举荐入朝,在太学中备受瞩目,灵帝对其颇为器重。
两人见礼,分宾主落座,董扶放下茶碗,压低声音问道:“刘宗正,方才在朝堂之上,宗正提出废史立牧,宗正准备去哪里?”
刘焉斟酌词句:“欲去交趾。”
董扶目光深邃,“宗正好歹也是汉室宗亲,去交趾那等荒僻烟瘴之地,不觉得憋屈吗?”
刘焉一怔,他心中顿起疑惑,沉声道:“董侍中何出此言?”
董扶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洛阳城外的尘土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止。
”董扶转过身来,目光在刘焉脸上停留了片刻。
刘焉看出了现如今宦官专权,外戚跋扈,天子昏聩,朝纲败坏。
这烂摊子,迟早要爆,他不想陪着一起死,这才是他想走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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