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扫尘。
这是每年的惯例。
一大早，州牧府上下就开始忙碌起来。
下人们拿着扫帚、抹布、鸡毛掸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把整座府邸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积了一年的灰被扫净，窗纸换了新的，门楣上贴了红符，廊下的灯笼换成了大红色的，挂了一排。
赵宸也没闲着，他在书房里整理这一年积攒下来的公文和信件，把不需要的烧掉，需要留存的分类归档。
蔡琰在一旁帮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偶尔从一堆旧信里翻出什么有趣的东西，赵宸便停下来看一眼。
赵恒在旁边跑来跑去，抱着一根比他高出一截的鸡毛掸子，学着大人的样子在书案腿上扫来扫去。
那鸡毛掸子在他手里挥得虎虎生风，前端的鸡毛啪地抽在地砖上，他自己先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随即又咯咯笑起来，像是觉得这是什么新玩法。
蔡邕坐在火盆边看书，看着外孙忙活的模样，放下竹简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又拿起竹简，眼角还带着笑意。
赵宸看着赵恒举着鸡毛掸子摇摇晃晃跑远的样子，转头低声对蔡琰说了一句：“这小子，一点都闲不住。”蔡琰正在叠一件旧衣裳，满脸笑意。
下午时分，赵宸带着赵恒在院子里堆雪人。赵恒穿得像个圆滚滚的球，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小棉靴在雪地里踩出一个个浅浅的坑。
他蹲在雪地里，两只小手使劲扒拉雪，不一会儿就堆起了一个小小的雪堆，又在上面拍了几下，像是给雪堆定型。
他仰头问：“爹爹，这个像什么？”赵宸蹲下来端详了一下：“像只兔子。”赵恒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两团小雪球当耳朵，退后两步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作品。
春兰端了热汤过来，赵宸接过碗喝了一口，见赵恒正望着院角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发呆，树杈上空荡荡的。“恒儿，看什么呢？”赵宸摸着儿子脑袋。
赵恒歪着脑袋想了想：“树上没有东西了。”赵宸也看了一眼那树杈：“嗯，冬天嘛，叶子都掉光了。”
赵恒又看了那树杈一眼，小脸上露出一种认真思索的表情，像是在想那树上以前是不是挂着什么。
蔡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院门口，她走过来把赵恒的围巾往上拢了拢。
赵宸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忽然想起了什么，弯腰搓了一个雪球掂了掂：“恒儿，看好了。”他扬手一抛，雪球飞上树杈，“啪”地散开，碎雪簌簌落下，几只正在枝头歇脚的麻雀惊叫着扑棱棱飞走了。赵恒张大嘴看了一会儿，扑到赵宸腿上仰头望着他，小脸上满是兴奋：“爹爹，再来！”赵宸又搓了一个雪球递给他。
赵恒抱着雪球使劲往树杈上扔——雪球飞了没多高就掉下来，砸在他自己脚边，碎了一地。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雪，又抬头看了看高高在上的树杈，小脸皱成一团，像是在认真思考为什么爹爹的雪球能飞上去，自己的却不行。
赵宸忍住笑，蹲下来把他沾满碎雪的手套拍了拍：“你还小，长大点就能扔上去了。”
赵恒又看了那树杈一眼，弯腰重新搓了一个更大的雪球，像是打定了主意要继续试。
赵宸没拦他，由着他把雪球又扔了一次——这次飞得高了一些，还是没够着树杈，但已经比刚才远了。赵宸拍了拍他的脑袋：“不错，比刚才远了。”
腊月三十，厨房从一大早就开始忙活起来。
灶上蒸着年糕和馒头，蒸笼摞了三层，白气腾腾地涌出来，把整间屋子熏得暖烘烘的，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肉，香味从厨房一直飘到后院。
赵恒闻着味儿就跑了过去，扒着厨房的门框往里张望，小鼻尖一动一动的，像是隔着门板就能闻到香味。
春兰笑着拦住他：“小公子，还没好呢。”赵恒站在门口不肯走，踮着脚尖往灶台上看。
春兰没忍住，弯腰塞了一小块刚蒸好的糕到他嘴里，他含着糕，鼓着腮帮子跑远了，一路跑一路嚼，满院子都是他那小棉靴踩在雪地上的噗噗声。
年夜饭，赵宸府上摆了满满一桌，赵云还有鲁宛清都被赵宸一大早便喊了过来，过年就要一家人整整齐齐的赵云，鲁宛清，蔡邕、蔡琰、赵宸、赵恒围坐在一起。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羊肉汤、年糕、饺子，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把窗玻璃都糊上了一层水汽。
蔡邕端起酒杯，先说了两句吉利话：“来年风调雨顺，诸事顺遂，恒儿健健康康的。”
赵恒坐在赵宸旁边，面前摆着一只装满温水的小酒爵，端起来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祝爹爹，打胜仗！”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蔡邕笑着捋须，连声说“好”。
赵宸捏了捏他的脸蛋：“好，打胜仗，回来给恒儿带好吃的。”
赵恒夹起碗里的肉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清，但所有人都笑了。
窗外的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远处近处的炸响连成一片，把除夕夜的寒意都震散了。
吃完年夜饭，赵云带着鲁宛清过来坐了一会儿。
赵云换了一件崭新的棉袍，没有了甲胄在身时那种凛冽的气势，有种不一样的帅气。
鲁宛清坐在蔡琰旁边，两人低声说着话，偶尔笑一下。
赵恒趴在赵云膝盖上，伸手去够他腰间的短剑，被赵云轻轻挡了一下：“这个不能玩。”
赵恒也不恼，又去够他袖口的穗子。
赵宸和赵云站在院子里说话。
远处城中的烟火正在升起，在夜空中炸开，又缓缓散落。
夜深了，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雪和烟火的气息。
鲁宛清和蔡琰从廊下走过来，鲁宛清手里拎着一盏她方才顺手接来的灯笼，灯纸还是温的，映着她的脸。
赵云转身看了她一眼，接过灯笼，跟赵宸道了别，带着鲁宛清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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