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二月末，邺城。
蔡琰和赵恒是前几日到的。
太史慈一路护送，三百精骑从沮阳出发，沿官道南下，昼夜兼程。
沿途经过幽州、冀州境内，各郡县闻讯都提前做了准备，驿站换马、粮草补给，一应俱全。
沮授在出发前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沿途的驿馆都提前知会了，每处都备了干净的被褥和热食。
赵恒从沮阳出发时，腰间就挂着那柄小木剑，剑柄上的麻绳已经磨得有些起毛了。
路途中，他有时掀开车帘看看外面，有时在马车里练字，有时握着木剑比划招式。
州牧府的院子里的老槐树正在抽芽，嫩绿的新叶从光秃秃的枝丫间冒出来，一层薄薄的鹅黄色。
在午后的阳光下像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金粉，风一吹便轻轻晃动，细碎的光影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正在融化的银箔。
赵宸坐在廊下，面前摊着一卷公文，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几只正在啄食的麻雀上，看着它们从墙头跳到地面，又从地面跳回墙头。
郭嘉从廊道另一端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茶，在赵宸对面坐下：“主公，并州那边的春耕已经开始了，子敬已经把各郡的粮种和农具都安排了下去，另外文远派人从徐州送了当地特产过来。”
赵宸接过清单看了一遍，放在案上：“文远有心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徐州那边，还稳得住吗？”
“稳得住。”郭嘉说，“陈登在徐州士族中威望很高，有他出面安抚，各郡都安分了，百姓那边，张辽开了粥棚、减了赋税，比曹操在的时候强了太多，高览和张绣在城中练兵，徐州没什么乱子。”
“那就好。”赵宸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子敬这次回来述职，并州那边没什么问题吧？”
郭嘉想了想：“并州比冀州底子薄一些，去年冬天雪大，有几处偏远的县城断了粮，鲁肃从晋阳调了粮过去，没出大事。”
赵宸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望着院子里那棵正在返青的老槐树，目光顺着树梢向上移，停在那片被午后阳光洗过的灰白天空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奉孝，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年，日子过得比以前快了？”
郭嘉微微一怔：“主公怎么忽然这么问？”
赵宸摇了摇头：“就是觉得，现在坐下来喝口茶的功夫，感觉天就暗了。”他收回目光，“不说这些了，鲁肃送来的那几份并州公文，你回头帮我看看，整理出来给我。”
郭嘉应了一声，抱着公文走了。
他走到院门口时，侧身让了一下——赵恒正从门外跑进来，差点撞到他。
赵恒站住脚步，仰头看着来人，见到是郭嘉，于是也像模像样地拱手作了一揖：“郭先生好。”
郭嘉微微一愣，随即笑着回了一礼：“小公子好。”他没有多停留，侧身出了院门。
赵恒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小春衫，腰间斜挎着那柄小木剑，剑柄上的麻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他没有像寻常六岁孩子那样莽莽撞撞地冲进来，而是在院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廊下的赵宸、墙角那只正在刨土的母鸡，像是在用眼睛熟悉这个院子。
然后他才迈步走进来，步伐稳当，小木剑在腰间轻轻晃动，随他步伐的节奏一左一右。
“爹爹。”他在赵宸面前站定，双手合拢，躬身作了一揖，动作一板一眼，是蔡邕教的礼节，腰弯得恰到好处，声音清朗，“恒儿给爹爹请安。”
赵宸坐在廊下，看着面前这个拱手行礼的六岁男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放下茶碗：“恒儿，在沮阳的时候，外祖父都教你什么了？”
赵恒直起身来，想了一下：“外祖父教恒儿读《论语》，还教恒儿练剑。他说读书是明理，练剑是养气，两样都要学。”
赵宸目光微动，点了点头：“那你读到哪里了？”
“读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了。”赵恒说，“外祖父说，这个‘说’字通‘悦’字，是喜悦的意思。”
赵宸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没有再多问，只是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去吧，院子里玩一会儿。”
赵恒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跑开。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树梢上的新叶，又低头看了看树根下那只正带着小鸡刨土的母鸡。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安静地观察着。
忽然，他看见树枝上站着一只燕子，立刻回头冲着赵宸喊道：“爹爹快看，树上有鸟！”
赵宸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弯腰看了一眼：“嗯，有鸟，春天到了，鸟就回来了。”
赵恒又问：“那冬天它们去哪儿了？”
赵宸想了想：“去南方了，那里暖和。”
赵恒歪着头看了看树梢，又看了看地上正在啄食的小鸡，然后从腰间拔出那柄小木剑，朝边上那几只麻雀虚劈了一下。
麻雀扑棱棱飞走了，赵恒也不恼，收剑回鞘，动作已经有些熟练了，剑尖入鞘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他又转头去看那只母鸡。
蔡琰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果脯，蹲下身用帕子擦了擦赵恒嘴角沾着的果脯屑：“别瞎跑，跑出一身汗，春捂秋冻，着凉了又要咳。”
赵恒被母亲拉回廊下，还不肯放下手里的剑，攥着剑柄坐在青砖地上，偶尔用剑尖在地上划一下，画出一道浅浅的弧线。他画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树梢上的燕子。
蔡琰把果脯碟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转头看向赵宸：“子敬已经回并州了？”
“昨日走的。”
蔡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赵恒正把木剑横在膝头，另一只手捏着一块果脯往嘴里送，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嚼了嚼，咽下去，又低头看了看剑身上被阳光照出的细碎光点，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
院子里，母鸡已经带着小鸡走远了。
墙头上的麻雀又落回来几只，啄食着青砖缝里漏出来的谷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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