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春，襄阳。
襄阳的春天来得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冒出了新芽，薄薄的一层嫩绿，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窗子敞着，风从院墙外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吹动案上那幅摊开的舆图边缘，纸页哗哗地响了几声，又落平了。
赵宸站在舆图前，已经站了很久。
面前的这幅舆图是年初新绘的，山川城池比旧版细致了许多，长江的走向、支流的汇入、两岸的渡口和码头都用细笔标注过。
赵宸的视线沿着襄阳出发，沿着汉水南行，在夏口转入长江，然后顺着江水一路东去——经过江夏、经过庐江、经过濡须口、牛渚矶、秣陵，最后停在吴郡的位置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郭嘉第一个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茶，看到赵宸还站在舆图前，没有出声，自顾自地在窗边坐下，把茶碗搁在案沿。
诸葛亮跟在后面，袖口卷着，手里捏着一本册子，在郭嘉对面坐下，把册子放在案角。甘宁来得晚一些，甲胄是新换的，阳光照射下，铁片边角闪过亮眼的光芒，进门时甲叶碰出一阵细碎的响。
贾诩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从门口进来时步伐不紧不慢，找了个位置坐下，靠着柱子，垂着眼皮。
赵宸转过身来。
他没有坐下，目光扫过堂中四人，开口说了一句：“今天叫你们来，只说一件事——江东。”
赵宸走回案前坐下，端起桌上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郭嘉看着自己端来的茶就这么被喝了，有些无奈。
又从桌上拿起一个空碗，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赵宸没有理会郭嘉的小动作，看向诸葛亮：“孔明，你先说。”
诸葛亮没有推辞，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中握着一支笔，笔杆末端在吴郡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孙权继位至今，不足一年。别看他暂时好像是坐住了，但江东六郡不是铁板一块，丹阳、会稽的山越还在闹，庐陵、豫章的豪强嘴上称臣，实则观望，孙权可没有他兄长那种一人便能压住所有人的威势。”
诸葛亮顿了顿，笔尖顺着长江缓缓向西划去：“但有一件事，我们必须提前想清楚——曹操会不会出兵。”
堂中安静了一瞬。赵宸没有打断他，只是看着他的侧影，等他说下去。
诸葛亮把笔放下，转过身来：“曹操在许都刚刚稳住兖州、豫州的局面，正在广纳贤才、整顿内政，他的眼光，向来不只是看眼前的得失。”
“江东若被主公拿下，曹操南面的屏藩就没了，他若坐视不理，等他将来与主公决战时，就会很被动，有了孙权这个盟军牵制才是最有利的，曹操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曹操一定会出兵，或渡黄河袭扰后方，或派兵南下威胁江夏，试图让主公分兵应对，就算他不出全力，只要他动了，就会拖慢我军攻取江东的节奏。”
诸葛亮看了一眼舆图，“因此，打江东的同时，北线必须留足守备，不能让曹操趁虚而入。”言罢，他退回座位，没有再多说。
赵宸没有立刻表态，他转向郭嘉：“奉孝，你怎么看？”
郭嘉正低头吹茶面上那层浮叶，闻言放下茶碗，指尖在碗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孔明说得在理，曹操那边，臣以为只需留一只强军守住黄河沿线的渡口，曹操就算出兵，也过不了河，他如果派小股部队南下骚扰，牵招在江夏一带驻防，也能挡住。”
郭嘉看了一眼，继续道“主公若还不放心，臣可以让人在许都散布流言，就说主公即将西进关中，曹操生性多疑，我们故布疑阵，做出要进军的样子，曹操定会心生疑虑，如此便能极大牵制住曹操。”
赵宸微微颔首，看向甘宁：“兴霸，你这边呢？”
甘宁站在武将那侧，手按着刀柄。
他的声音不高，但相比以前更显沉稳了：“末将在漳水、黄河练了七年水师，定能平定江东。”
赵宸看向角落里，眯着眼睛都快睡着了的贾诩，“咳”了一下，出声道“文和，你来说一下你的看法。”
贾诩听到主公在叫自己，起身行礼，轻声道:“臣以为，孙权在吴郡，曹操在许都，江东若取，曹操便只剩北面和西面，若孙权与曹操暗中联手，趁江东未定之时南北夹击，局势便复杂得多。”
“可先派细作入丹阳，联络山越，山越一动，孙权必然分兵，到时候主力的水军沿江东下，陆路从庐江出发，在江对岸策应，两面夹击，让孙权首尾不能相顾。”
赵宸终于开口了，“诸位所说的都很不错，就按刚刚讨论的来，奉孝你来主导，孔明担任副手。”
“诺。”郭嘉、诸葛亮齐声应道。
赵宸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风从窗外涌进来，吹动案上那幅舆图的边角，纸页哗哗地响了几声，又落平了。
赵宸看了一眼在座的众人，挥了挥手：“散了吧。”
甘宁第一个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还想问一句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掀帘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诸葛亮收起了竹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赵宸还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落在那些新冒出来的叶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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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张浸透墨汁的绢，沉甸甸地压在天际。
徐庶勒住缰绳，望着眼前那片连绵起伏的莽苍山影。
山道两侧，巨木参天，藤萝如蟒蛇般缠绕垂落，空气里弥漫着腐殖土和某种野性腥气混合的味道。
这里是山越的地界，江东孙氏苦心经营数年，却始终未能彻底抚平的刺。
对于会议上商讨的鼓动山越人作乱的计划，在讨论到由谁执行的时候，徐庶当即自告奋勇。
徐庶自知才能比不上郭嘉孔明他们，因此想要积累足够的功劳，就要冒险一点，抓住每一个机会。
同徐庶一起来的还有随行的两个仆从，二人脸色发白，其中一个颤声道：“先生，天快黑了，这山里……听说有吃人的蛮子。”
徐庶没有回头，声音很是平静：“正是要吃人的蛮子，我们才要来。”
徐庶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仆从，“在此等候，若三日后我不出来，你们便回去禀报主公，说徐庶无能，已为山越刀下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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