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腾把帛书卷好放进案侧的一只铁匣中,匣盖落下去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铁响。
他坐在案前,手边放着那只铁匣,日光从帐帘缝隙中照进来,在他微微攥紧的手指上落了一道细细的暖色。
当天下午他叫来了马超。“韩遂私下和曹操的人有往来。”他把那卷帛书从铁匣中取出来放在案面上,“你自己看。”
马超看完脸色难看,怒道,“差点被阴了,我亲自带兵过去问个明白。”
“莫要冲动。”马腾抬眼一口,发现人已经跑出帐外了。
马超迅速点齐一千骑兵精锐,疾驰而去。
“吁”,马超在韩遂大营辕门外停下,身后的骑兵在百步之外停住,队形在日光中列成了一道细长的横线,像一把正在出鞘的刀刚刚露出的刀背。
韩遂大营的辕门紧闭着,门后有人影不断在移动,以为是曹军突袭,正组织人手防御。
韩遂披甲出帐,日光从东面照过来,把他大营辕门外那道白色骑阵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辕门内侧,隔着木栅栏和马超对视。
“马超贤侄,你这是要做什么?”
马超在马背上没有下来,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肩甲和枪尖上的反光都照成了亮白色:“昨夜截了一封信,落款是夏侯渊,收信人是你,信上说凉州牧的位置虚席以待,韩将军,这件事你怎么说?”
韩遂面色一变,日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他的目光越过马超的肩头望了一眼远处那道正在列阵的白色骑兵阵列,又收回来落在马超的脸上。“莫要中了曹军的离间计,我根本没有收到过那封信,你和你父亲都中计了。”
两人隔着辕门对视,马超的枪尖维持着指向地面,日光在枪尖上凝成一点亮光。
韩遂身后的营帐缝隙间有人影在移动,韩遂暗中做了一个手势。
韩遂让手下做好战斗准备,他怕马超这愣头青真的冲进来干他。
马超看见那个手势,他的手从鞍前按到了枪杆上,枪尖抬起了一寸。
韩遂的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声音也恢复了几分平稳:“你回去吧,让你父亲派人来查清楚再说。”
马超看着他,又看了包抄过来的韩遂军队,过了半晌,缰绳在手中微微收紧。
随后拨转马头下令撤退:“我会让父亲派人来查,在此之前,你的人不许靠近河床。”
韩遂站在原地没有动,日光在他身后铺成一道扇形的光晕,他的面容在那道光晕中显得暗了一瞬又恢复了原样。
韩遂转身走进帐中,把佩剑解了横在案上。“传令下去,各营今晚轮双岗。”
马超快马奔驰进大营,走进大账。
“韩遂那边怎么说?”马腾见是马超回来了,急切问道。
“韩遂那老儿说他不知道那封信。”马超走到父亲身侧。
抬手把头盔摘了搁在案角,铁盔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说是曹军的离间计,要你派人去查清楚再说。还说什么‘莫要中了奸计’。”
马腾没有立刻接话,神色有些迟疑。
“我儿,你今日在辕门外,看见他营中有多少人?”
“辕门后有人影在跑,都披了甲。”马超皱眉回忆,“我撤的时候,侧面有人包抄上来了,约莫三四百人,队形不乱。”
马腾的手指在帛书上叩了一下:“他若是心里没鬼,你带兵过去问话,他为什么要披甲?为什么要调兵包抄?”
马超怔了一下,他性子急,当时只顾着对峙和撤走,回来又被韩遂那句“离间计”说得觉得有理,倒没细想这一层。
此刻被父亲一点,他眉心拧了起来:“他若真不知情,大可以大开辕门让我进去说话,隔着栅栏跟我对答,手底下的人却在暗处列阵……他怕我什么?”
“他怕你发现他营里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父子两个人越理越顺,慢慢就把逻辑都捋直了。
马腾一拍桌子,看向马超。
“韩遂做了大半辈子凉州地界上的人物,曹操愿意给他一个凉州牧,你说他动心不动心?”
马超的拳头攥紧了,甲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动心。”
马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帐外传来巡夜兵卒的脚步声,皮靴踩在夯实的泥地上,一下一下地远去了。
马腾把铁匣推到案角,抬起头看着马超:“今日白天你在韩遂营前闹了一场,这已是撕破了半张脸,你说,韩遂今晚会做什么?”
马超沉默了一瞬:“他会加强戒备,提防我再去。”
“还有呢?”
“他也会派人来探我们的虚实。”
“韩遂若是探出我们在防备他,这凉州地界上后面很可能就是会出现盟军互相残杀的局面。”马腾的声音低了下去,“到时候曹操的人还没来,我们自己先打得两败俱伤。”
马超猛地抬头:“那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马腾截断他的话,日光彻底从帐帘缝隙间收尽了,帐中只剩一盏孤灯映着父子两人的面孔。马腾的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派人过去韩遂那边,便说你今日是误中了曹军的计谋了,然后邀请其过来赴宴,我们父子俩亲自罚酒谢罪。”
马超愣了一瞬,随即嘴角扯出一个笑来,那笑容在灯影里有些狠厉:“父亲的意思是……马超做了个手往脖子上划的动作?”
马腾微微点头,眼中透露出一股狠厉。
......
“韩将军,马腾遣使来。”亲兵在帐外报。
韩遂眉头微动:“传。”
一中年文士缓缓走来,来的是马腾帐下谋士梁兴,双手抱拳,随即呈上一封请柬。
梁兴赔笑道:“今日我家少将军误信曹军反间计,带人过来冲撞了韩将军。我家主公深感愧疚,特设下宴席赔罪,望韩将军赏光。”
韩遂盯着请柬上马腾的亲笔,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面色惊疑不定。
马超刚刚带兵来闹过,马腾就请宴,这宴是鸿门还是真的赔罪?
梁兴似乎看出了韩遂的疑虑,开口道:“韩将军莫要误会,我家主公到时候会在双方大营的中间单独起一个帐篷,将酒宴设在里面,不是在我们军营里面,韩将军大可放心。”
韩遂这才放心下来,点了点头,“告诉寿成(马腾),韩某一定赴约。”
梁兴走后,韩遂叫来心腹成宜:“带三百精锐好手随行,届时在帐外寸步不离,以掷杯为号,若听到动静,即刻杀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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