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
窗外的日光从正上方照进来，洒在案面上铺了一道窄长的光带，落在最上面那张纸的边角上，把纸面晒得微微发热。
当日午后，荀攸带着那三份密报进了曹操府衙。
曹操正在看一份从凉州方向送来的军报。
凉州已经基本上平稳了，有夏侯渊和司马懿在凉州，他还是很放心的。
荀攸进门行了礼之后，便在案前站着，等曹操看完军报，看向他后，这才把那三份密报放在案面上，推到了曹操面前：“近日从邺城方向传来的消息，请主公过目。”
午后日头偏西，州牧府书房的光线暗了大半。
曹操坐在案前看着密报，手指按在纸面上，密报边缘的被他反复摩挲得微微卷起，油墨在指腹下洇开了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荀攸站在案前，垂手而立。
皱着眉头看完后，将密报放置一旁，曹操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入口微涩，他咽下去，把茶碗搁回案上，碗底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公达。”曹操看向荀攸，“你说，一个人大肆散布谶语，造几块残瓦，编几句民谣——他要干什么？”
荀攸沉默了一瞬：“臣以为，他是在为自己铺路。”
“铺什么路？”
“称王的路。”
曹操的目光盯着案上那叠纸。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方悬停了一瞬，又放了下来，叹息道：“称王，他赵哲成都已经要走到这一步了吗?”
荀攸没有接话。
曹操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那幅舆图上，邺城的位置被他用朱笔圈过一次，圈的边缘已经有些褪色了。
他站在舆图前看了很久，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他的手按在舆图边缘，指节微微发白：“看来他选‘魏’，看来是打算定都邺城。”
邺城在战国时乃是魏国的地界，他选这个字——恐怕是在告诉天下人，他不是在篡汉，是天命已经到了该换的时候。”
曹操转过身来：“本公这些年，挟天子以令诸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天子的诏书来垫脚。他倒好——”曹操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没有天子碍手碍脚，想称就称了，不用畏手畏脚的。”
荀攸摇了摇头，轻声道:“赵宸选择这个时候称王，臣以为还是有些急了，如今汉室余威尚在，还是有很多人心向大汉的，过早称王只会引得他们的敌视。”
“公达所说也有道理，不过虽有白马之盟的约束，“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但此一时，彼一时，袁术称帝后虽然很快就灭亡了，但从那时起汉室权威?就已彻底崩塌了，汉朝廷如今在法理上早已名存实亡了。??”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锋芒，转头看向荀攸。
传令下去要严防流言，看看都是谁在传，尽快制止住。绝对不能再让这些传下去。”
荀攸抱拳：“诺，但流言一旦起了头，如今恐怕已经不好压了。”
曹操没有回头：“压不住也要压，无非就是多死几个人罢了，让那些人怕了就不会再有这类事情了，至少不能让它在许都传开。”
当天夜里，曹操把程昱也叫了过来。程昱进门时，荀攸还没有走。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寒暄。曹操把三份密报递给他：“你看完再说。”程昱接过密报，一份一份地看完，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心里把每一条线索重新连缀了一遍：“赵宸在造势。谶语、残瓦、民谣——他自己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但人人都在替他传。等他真正称王的时候，天下人已经替他把路走完了。他只需要站在那条路的尽头，接下那个名字就行了。”
曹操坐在案前，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本公该怎么做？”程昱想了想：“主公现在拦不住他称王，他在北面，主公在南面。谶语已经传到许都了，说明他已经铺开了路，与其去拦已经铺开的东西，不如趁他铺路的时候，把中间的地先占住。”
曹操看着他：“说细些。”
程昱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许都出发，沿着黄河划向西北：“根据这些情报看来，赵宸若称王，王都已经选定邺城了，他在邺城称王之后，怕是下一步就会渡黄河南下，若主公能在黄河沿线多布几道防线，把渡口、关隘、粮道全部握在手里，如此便能占据优势。”
————
建安七年六月，邺城的暑气已经漫上来了。
漳河边的柳树从初春那层淡绿长成了深青色，枝条垂在水面上方，被午后的热风蒸得微微蔫着，隔一阵才动一下。
赵宸准备在秋初正式称王。
消息不是从官衙里传出来的——官衙里没有人公开说过具体日期——但从府库调出来的物料数量、工曹那边赶工加制的新服冕冠、驿站向各州发出的一批批文书往来频率，瞒不住有心人。
这些准备事宜仿佛河里泛上来的水泡，一个个浮到水面，破了，又浮上来新的，汇聚成持续不断的气泡。
六月初五，邺城官署东院新搭了一圈木架，十几名工匠正在打磨一根新的旗杆。
旗杆比城楼上现有的那根高了将近两丈，木头质是辽东那边千里迢迢运来的红松，去皮之后晾了三个月才送进工坊。
打磨的工匠蹲在木架下面用细砂石顺着木纹的方向来回推，动作不急不躁，认真打磨着。
邺城北郊正在起一座新的台子。
不是城墙，不是宫室，是一座方形的土台，夯土一层一层地压实，底部比城楼的地基还宽，以石砌基，黄土夯实，每一层土都掺了石灰，昼夜轮班赶工，夯声从早响到晚。
过路的人远远望见台基一寸一寸地升高，低声讨论着，说了一句“这是要祭天”。
工地上没有挂任何标识，也没有任何人公开说过这是什么用途，但来往的人心里都有数，都知道赵宸要称王了。
有些事不必说得太透，赵宸做了这么多，大家都心照不宣，百姓们也乐意接受赵使君的统治，要知道他们以前过得日子跟在赵使君麾下的日子那是天壤之别。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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