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宵把书合上,端起来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觉得喉咙里那股凉意顺着食道滑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旁边桌两个年轻人也在低声说话,看穿着却是书院的学子,其中一个说道:……听说那几家抄出来的东西,光银饼就装了几大车。
另一个嗤了一声:活该,他们自己考不上,就怪这怪那,还写揭帖骗人。
以后他们以后也是要参加科举的,他们这些原本都是底层老百姓,如今能读书,能有如今的一切生活,都是魏王所赐予的。
他们是魏王的狂热拥护者!
当然他们以后也会是科举的既得利益者,科举是他们攀登阶级的梯子。
谁敢出来拦路就是他们的死敌。
郑宵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了,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朝楼梯口走去。
他上了二楼,推开房间门的时候任嘏正坐在案前翻一卷书,窗外的天光把屋里照得干干净净。
任嘏抬眼看了他一下:听见了?
郑宵在对面坐下来,那些世家都被抄了。
沉默了一会儿。
任嘏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案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地说: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应对二月的会试。
郑宵点了点头,把书重新打开。
邺城的风气在这一月之间变了很多。
那些前些日子还拿科举有假当谈资的人忽然不说了,茶摊上没有人再压低声音议论,客栈大堂里没有人再指着墙角那张旧揭帖窃窃私语。
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照常走着,书肆的门口仍然有穿青袍的年轻人进出,但他们的步子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有人路过那几家贴了封条的铺面时,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封条上的官印,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天黑得早,但邺城的灯火比往常更亮。
建安八年的最后一天,邺城落了今冬最后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地飘了一整个白天,落到傍晚就停了,屋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在暮色里泛着淡青的光。
奉天殿东侧的宫院里挂满了红绸,廊下的灯笼换了新的,烛光从薄薄的绢纱里透出来,把雪地映成一片暖黄。
布置的极为喜庆,明天是正月初一按例,是百官朝贺皇帝(正旦大会)的日子、献璧献礼、赐宴。
今天晚上是大年三十,汉末也是有过新年的,但是不像现在的叫法,现在还不叫新年,多称“拜岁”或是“贺正”。
赵宸从书房中走出来,伸了个懒腰,随后穿过两道月门,远远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的笑声——细细的,脆脆的,像春天河面上的碎冰被水流推着撞在一起。
蔡琰坐在廊下的暖炉旁边,拢着袖子看着院子里几个孩子在雪地上踩脚印。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袍,领口滚了一圈貂毛,衬得脸色比平时润泽几分。
院中那棵老梅开了大半,枝头上半红半白的,她看了一会儿梅又看了一会儿孩子,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下去。
暖炉里的炭火哔剥响了一声,她伸手拢了拢膝上的毯子,没有起身。
大乔抱着儿子赵丞坐在廊下另一侧的长椅上。
赵丞裹在一件厚厚的红色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正伸着一只手去够头顶垂下来的红绸穗子。
大乔拿另一只手轻轻挡了一下,赵丞便咯咯地笑了,笑声奶声奶气的,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清脆。
大乔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发髻上簪了一支素银簪,面上带着初为人母的柔和,比往日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柔和。
小乔坐在她旁边不远,怀里抱着女儿赵灵。
赵灵比赵丞小半个月,也裹在大红色襁褓里,但她不伸手乱抓,只是安安静静地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头顶的红绸,偶尔眨一下,睫毛长长的。
小乔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赵灵就弯了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没有,那一点弧度让旁边的大乔轻轻笑了起来。
小乔抬眼看了姐姐一眼,两人对视之间,各自怀里的孩子忽然同时发出的声音,像是商量好的。
甄宓站在院子里那棵梅树旁边,手里抱着赵霓——赵霓才七个多月,此时正趴在她肩头熟睡,一只小手攥着她衣领上的绒毛,攥得很紧,像是怕掉下来。
甄宓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披风,衬得她面色如玉,眉目间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一层做母亲之后才有的沉静。
赵宸连忙让下人将大小乔还有甄宓的孩子抱回房中,外面这么冷,这么小的婴儿不宜呆的过久。
赵恒从院子那头跑过来,身后扬起一串碎雪。
他今年十岁了,身量抽条似的长了一截,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赵宸的影子,但笑起来的时候更像蔡琰——弯弯的,带着一点书卷气。
任谁也想不到,赵恒这幅小小的身躯下,却是有着能比拟普通成年人的气力。
赵恒跑到梅树底下,仰头看了半天枝头上那些半开的花苞,忽然转身问甄宓:甄姨,梅花能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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