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第四场。
经史时务策。
这是会试的重头戏,五道策论题,每一道都要求写一篇完整的议论文章。
吕蒙拿到卷子扫了一眼,题目涉及屯田、边防、水利、吏治、教化五个方向。
吕蒙深吸一口气,铺开草稿纸,在纸上列了五个提纲。
他没有按顺序写,决定先写自己最熟悉的边防策论。
吕蒙挥笔:“胡市之利在通有无,在减兵费,在羁縻异族,然其弊亦显——私市不禁则铜铁外流,市价不定则奸商囤积。当设官市以统之,定年市之期以约之,税其入而出其平,使胡人得利而不敢越界,中原得货而不患匮乏。”他一口气写了八百余字,从现状分析到具体方案到预期效果,每一步都扎实落地。
然后是屯田策论。
他把幽州边郡的军屯和民屯的利弊做了一番比较,提出了“屯田与防务一体”的思路——兵士战时打仗、闲时种田,田产就近供应边军,减少长途转运的损耗,水利策论他结合杂学里那道地里题的经验,写了冀州几条主要水系的治理方案。
吏治和教化两道题他写得相对保守一些,但也都言之有物,没有空泛的套话。
五道策论全部写完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十六的傍晚。
吕蒙把卷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搁笔交卷。
三场之外的第四场也考完了。
九天的考试,吕蒙就这么熬过来了。
白天答题的间隙里插空热一口饭,晚上蜷在号板上就着最后一点灯光把第二天的思路理一理。
炭火烧完了就裹着棉袍硬扛,饼吃完了就从米袋里倒出一把米,煮一碗清粥,没有菜,热粥下肚也暖胃。
水是巷口水缸里的,号军定时添满,冷冽冽的,灌进水囊里带着一股生铁的味道。
但当他收拾好考篮、弯腰钻出那间号舍、站在甬道上重新直起腰来的时候,他觉得这九天的每一刻都值了。
阳光从贡院墙头的瓦檐上透过缝隙,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二月十六日傍晚,最后一批试卷从外帘送入内帘。
受卷官、弥封官、誊录官、对读官——四道工序已全部完成,墨卷封存入库,朱卷送入至公堂。
一千二百余份朱卷在长案上摞成了十几座小山,每一份卷面上都只有工整的朱笔正楷和编号,看不出笔迹,看不出出身,看不出是谁写的。四场考试的卷子按编号归在一起,一份考生的经义、数学、杂学、策论全部装订成册,以便综合评判。
沮授坐在至公堂正中的案前,看着面前那些朱卷。
荀彧坐在他左手边,手里拿着一份同考官的分工名册。会试阅卷不分经房——这跟乡试不同,会试的考生已在乡试中证明了自己的经学根底,如今要考察的是四科综合能力。十二名同考官分成四组,每组三人,分别负责经义、数学、杂学、策论四科。
每科的卷子由对应组的三名同考官各自独立批阅,一人画圈、一人画点、一人画竖线——圈代表上等、点代表中等、竖线代表下等。三人的标记汇总之后,每份卷子的四科等第便清晰呈现出来。
郭嘉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管笔,没有说话。
分卷吧。沮授开口了。
荀彧把名册翻开,开始唱名。每唱到一个名字,对应的同考官便上前领走一摞朱卷,签字画押,退回各自的阅卷房。
脚步声在至公堂里响了一阵,十二名同考官依次领完卷子,各自回到自己的值房。门关上之后,至公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沮授案上那盏灯焰在微微晃动。
按照规矩,同考官批阅的朱卷上不透露考生任何信息,只能以文取人。
每份卷子都要从头读到尾,好的句子画圈——圈越多代表这一科越出彩,画点代表中规中矩,画竖线代表平淡无奇,画叉代表差。
每组三人各自独立标记,互不商量,最后汇总到沮授案前综合评定。
一份卷子如果经义得了三个圈、数学得了两个圈、杂学得了一个圈、策论得了三个圈——那便是四科俱佳的卷子,主考官可以直接取中。
若是经义得了三个叉、策论得了三个竖线,哪怕数学和杂学考得再好,也很难入围。
沮授对同考官们的要求只有一条:四科并重,不偏不废。经义考根底,数学考实学,杂学考眼界,策论考见识。
四者有一科明显短板,便要在名次上往下调;四者均衡且各有所长,便是上等之选。
沮授坐在至公堂里,听着十二间值房里隐隐传来的翻纸声和争论声。
他知道这场阅卷要持续整整十天——从二月十六到二月二十五。
十天内,一千二百余份卷子要经过同考官初筛、副考官复核、主考官定等三道关卡,最终取中一百二十人。
那些考生现在大概已经回到客栈睡下了。
他们还不知道,他们写下的每一个字,正在被十二双眼睛反复读过、反复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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