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授坐直了一些，把手中那卷文书放下来。他面色仍有些疲惫，闱房里的十天显然还没缓过来，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是三人里跟着赵宸最早的一个，从沮阳时期就在了，这么多年来，赵宸见过他无数次这种神色——即使再累的时候，只要一说到正事，沮授那双眼睛里就有什么东西重新燃起来。
沮授开口了，声音平稳，臣以为，殿试只考一场，天子当亲策于廷，题目一道时务策，由主公亲自拟定，贡士们当场作答，一日考完。
赵宸点了点头：公与所说也是孤的想法。
荀彧从窗边抬起头来，面色沉静。
赵宸不管什么时候看见荀彧，他都是一副很平静的样子。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今日荀彧穿了一件深青色的便服，刚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边已有几根细细的白发，但面容依旧清朗端正，说话时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荀彧翻着手中的卷宗，开口道：“臣认为殿试同样糊名誊录，试卷由弥封官密封编号，朱卷呈御前，墨卷封存备查。”
“天子亲临、百官在列，贡士写的是自己的字，答的是自己的策，落笔无悔。这一步，是在告诉天下人——走到这里的人，凭的是真本事，而御前之试，更是让他们亲眼看见自己的功名是从天子手中取的。
郭嘉在靠门的椅子上动了动，把腿换了个方向，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文若说的是，殿试跟会试不一样，会试要防弊，靠的是层层关卡、无人能动手脚。
“当然，殿试也要防弊，但防的是另一层——天子坐镇奉天殿，百官在列，全场肃然。贡士在御前答卷，谁敢舞弊？这一刻要立的是威，让所有士子坐在奉天殿前，看着主公坐在御座上，盯着他们一笔一划写出自己的策论，这一场考完，他们心里就种下一颗种子：自己的功名，是在天子眼皮底下、一视同仁里拿到的。
糊名誊录，便是这公平最硬的一道底。
沮授接过话头，把殿试的流程细细铺展开来：殿试之日，鸿胪寺官先一日于奉天殿东设策题案，光禄寺备试桌于两庑，当日早，礼部官引贡士入至奉天殿丹墀内，序立候旨。”
“文武百官各具公服侍立，主公御奉天殿，鸣鞭，百官行礼，执事官举策题案于殿中，内侍官以策题付礼部官，置于案上，礼部官散题，贡士跪受，叩头后就试。
赵宸听着，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若是下雨呢？
沮授笑了一下，续道：臣查过旧制，若遇天雨或大风，试桌即移设于两庑廊下，贡士们照常考试，不受天气影响。弥封誊录的流程也照旧执行。
荀彧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殿试只考策问一道，据旧制所载，策问一道限一千字以上。臣以为，字数可以略放宽些，不设上限，让真正有见识的人把话写透。糊名之后呈御前，主公认卷不认人。
文若这个提议好。赵宸说，一千字打底，上不封顶。能写多少写多少，孤不怕他们写得多，怕他们写不出东西。
郭嘉忽然从椅子上坐直了，难得认真起来：主公，殿试之后读卷的事，臣想多说一句。
赵宸看了他一眼：奉孝有什么想法。
郭嘉拱手道。
臣认为殿试阅卷一事只公与、文若和臣三人足矣，人多了反而杂，意见多了反而乱。读卷之权在内阁——咱们三个人看完了，各执己见也无妨，拿到主公案前，由主公御笔钦定，弥封已在，读卷官看到的仍是朱卷，凭文章说话。
沮授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奉孝所言差异，
殿试读卷官，当以内阁、六部，都察院堂上官充任，这样才能让所有人信服。”
沮授看了一眼郭嘉，又道。
“我们几人固然不会徇私舞弊，但无法确保今后的内阁成员不会这样，所以要让各部堂官共同阅卷评定，最后再由陛下定下排名，方为公正。
“殿试之明日，读卷官于文华殿读卷，内阁官将第一甲三卷以次进读，俟御笔批定。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由主公亲定。二甲三甲的名次，由读卷官详定后填榜。
赵宸嘴角含笑，“公与说的不错，当由多位臣工共同阅卷，当为公正。”
荀彧接口道：填榜也有讲究。读卷官将二甲三甲拆卷，填写黄榜。次日，鸿胪寺官于奉天殿传胪唱名。黄榜张挂于长安左门外，顺天府官送状元归第。
郭嘉又靠回了椅背上，双手拢在袖子里，嘴角带着一丝懒散的笑意：臣已经能想到，等到了传胪那天，状元出炉，金榜题名之际，当是何等风光。”
赵宸低头看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茶面上映着窗外淡薄的天光。
他想到的是会试是筛子，把一千二百人筛到一百二十人。
殿试也是筛子——但这一回筛的不是卷子，是人。
让那一百二十个人从梯子上走上去，坐在奉天殿前，在御座的目光下，把自己的见识、格局、胆魄一笔一划写在纸上。
走到那一步的人，这一生的路就不再是窄路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的，但喝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泛上来一丝甜意。
那就这么定了。
赵宸说，三月初一，奉天殿，孤亲自策问。糊名誊录照旧，一甲三人由孤御笔钦定。
夜色已深，沮授起身拱手，荀彧亦是拱手告退。
原本正在犯困的郭嘉，瞬间就清醒了。郭嘉从椅子上麻利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拱手道主公，那臣就先回去补觉了。
郭嘉走到门口又回头好奇道：主公，殿试那天的策问题目，您打算问什么？
赵宸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赵宸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初春的天光透过窗纸渗进来，把屋里照得暖融融的。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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