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将桌那边，吴广厚终于把手里那张牌打了出去，牌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他靠在椅背里，偏头看了郑天泽一眼，笑了一下，“郑老板，上次医院走得急，还没来得及好好聊聊，今天补上。”他的态度很自然，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尴尬，好像那天被交警带走他儿子、被郑天泽当众驳面子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显然，他大概是听说了郑天泽的一些事迹，想主动缓和关系。
不过能屈能伸，倒也不愧是能在县城起家的人。
吴大少则是有些沉不住气，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用力按了两下，看着郑天泽的眼神不太友善。
但他没敢说什么，被他爸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盯着自己面前的牌。
那个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这时候才抬起头，他看了郑天泽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忽然端起茶杯站起来，走到郑天泽旁边的沙发坐下，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翘起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郑天泽。”他问，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
“是我。”郑天泽看着他，面容平静地回答。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寒暄，偏头看了一眼吴广厚。
吴广厚从麻将桌上站起来，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笑容和煦。
“郑老板，我来介绍下，”吴广厚朝那个男人点了下头，“这位是市里的李主任，李主任在县里挂职，分管招商引资。今晚这个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李主任想认识认识你。”
郑天泽的目光在李主任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吴广厚脸上。
李主任，挂职，招商引资。
这几个字串在一起，似乎让这场局越发的复杂，等下要聊的，肯定不单单是吴大少醉驾撞死人的事了。
郑天泽靠在沙发里，端起那杯茶，终于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李主任想认识我？”他把茶放下，语气随意，“我一个开台球厅的，有什么好认识的？”
李主任笑了一下，随即声音淡淡地说道，“台球厅只是一方面。听说你在县里还开了商k、奶茶店，年轻人愿意从大城市回来建设家乡，很难得。”他说“难得”的时候，语气像领导在点评下属的工作，不像是夸，倒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郑天泽没有说话。
吴广厚这时接上话头，语气比刚才还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思，“郑老板，上次在医院的事，是我儿子不懂事，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今天请你过来，一是想当面给你道个歉，二是…”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李主任一眼，得到对方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后，继续说道，“二来，是有个项目想和你合作。”
郑天泽低下头，沉思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皮看着吴广厚，“什么项目？”
吴广厚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做出一副要谈正事的姿态，然后才从放在茶几上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推过来。
“县里准备在挨着市里的东边搞一个商业综合体，集购物、餐饮、娱乐于一体。”吴广厚指着文件里的效果图，“这个项目是李主任一手推动的，也是今年县里招商引资的重点项目。土地已经批下来了，资金也到位了大半，现在就差几个配套的板块需要人来做。比如，你那个商k，还有台球厅，李主任看了资料，觉得你的运营能力不错，想把综合体内娱乐板块这块交给你来做。”
郑天泽低头看了一眼效果图，又把目光移开，看向吴广厚。
吴广厚刚才那些话透露的信息不少。
比如李主任看了他的资料，这说明对方已经把他的底细给摸清了，这场局也不是临时起意。
还有李主任想把项目交给他来做，不是合作，是给，姿态放得很高，仿佛丝毫不在意他“传说中的背景”。
李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依旧淡漠，“你的资料我看过，之前一直在大城市工作，年前才回来。但短短几个月，先是盘活了一家快要倒闭的奶茶店，又接连买下商业街的台球厅、商k，眼光毒，下手准，搞活经济很有一套。像你这样有想法、有能力的年轻人，正是县里需要的人才。”
他放下茶杯，看着郑天泽，“这个项目你要是感兴趣，具体的事跟吴总谈，他会安排好。我这边，该支持的肯定支持。”
郑天泽听完，没有急着表态，把文件夹合上，推回茶几中间，靠在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李主任抬举了。”他说，“我一个小小的生意人，做不了这么大的盘子。”
吴广厚笑了笑，把文件又推了回来，“郑老板谦虚了。商k也好，台球厅也好，都是娱乐板块，你手里有人，有经验，这事你最合适，再说了…”
说到这，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浅雪，“林小姐也会参与这个项目的管理，大家都是自己人，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郑天泽下意识地看向林浅雪，林浅雪却没看他，只是在那低着头喝茶，看不到此刻脸上的表情。
但往下看，可以看到她捧着茶杯的手指收得很紧，显然，她心里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或许。
这就是林浅雪这么卖力要他过来的真正原因，只有他来了，她林浅雪才有机会加入到这个项目中。
至于吴广厚，估计是想借着解决自己儿子醉驾撞人的契机，把他拉到自己的阵营。
这对吴广厚来说，可谓是一举两得。
就是李主任这个没下过基层的，说话做事有点儿端着，不太看得起人…
想通这些。
郑天泽过来之前的那点警惕反倒松了下来，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然后又随意地把茶杯放到茶几上，说道，“项目是好项目，但我刚回来，根基不稳，这么大的事，我得回去想想。”
说完这话，他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靠在沙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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