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那边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
陪护床不比酒店的双人床，不管怎么样小心，翻身时床板总会发出几声细微的吱呀，混着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唐婷抬手环住郑天泽的脖子，把他往下拉了拉，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只剩气声，“床......太响了......我们再动......会被听见的。”
“护士站离这儿隔了两道门，你爸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没事的。”
唐婷在他后背上轻轻捶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反驳，嘴唇就被他低头堵住了。
而在这时，帘子那边的监护仪也跟着传来了几声急促的滴滴声。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从七十五陡然升到一百三十五，但没过几秒，数字就又降了下去。
这是郑天泽的功劳。
他去找医生的时候，特意提了两句唐岩晚上睡觉心率会加快的事，医生便给唐岩开了一些降心率的药。
也就是说，不管唐岩受到多大的刺激，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的心率都会维持在一个正常的水平。
郑天泽不用担心护士会忽然闯进来，他可以在病房里做任何的事。
而唐岩只能听着帘子那边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偶尔漏出来的、被刻意压低的喘息，眼球越转越快，但最后还是不得不停住，一动不动地停在某个点上。
床板吱呀了将近两个小时，两人终于消停了下来。
唐婷侧躺在陪护床上，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红潮未退，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鬓角。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偏过头，看了一眼帘子缝隙里透出来的监护仪屏幕，上面的数字早就回落到了正常水平。
她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肋骨，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爸的心率刚才是不是又跳了一下？”
“可能是又做梦了。”
唐婷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窗外省城的夜色越来越深，霓虹灯在玻璃上明明灭灭。
帘子这边的陪护床上，两个人的呼吸也渐渐平稳。
唐婷的腿还搭在郑天泽腰间，被子一角拖在地上，但谁都没力气去捡，就这样沉沉地睡了过去。
帘子那边，唐岩的眼睛却还睁着，目光涣散，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
他这辈子的尊严，在那天晚上就已经碎了一地。
但没想到，今天在女儿身上又碎了第二次。
一个男人活到这个份上，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势去面对这个世界了。
更可悲的是，他现在连摆个姿势的能力都没有。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可奈何地听着，直到被那个可恶的男人送走。
第二天一早，护士推门进来查房的时候，唐婷已经回到了唐岩床边的椅子上，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手机，看起来像是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郑天泽从另一张病床上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
护士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又看了看唐岩的瞳孔反应。
“病人昨晚睡得不错，心率一直很平稳，眼白上的血丝也退了。照这个恢复速度，这周转康复中心没问题。”
唐婷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看了看唐岩的眼睛，“爸，你听到了吗？这周就能转去康复中心了，那边有专门的训练室，比这儿好多了。”
唐岩没有反应，眼珠既没有上下转，也没有左右转，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廊灯。
唐婷把手搭在他手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无奈。
她偏头看了郑天泽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唐岩，把手从他手背上收回去，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省城的晨光已经完全铺开，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和家属说话的声音。
郑天泽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昨天运动那么大，你饿了吧，我去买早餐。”
唐婷耳根一红，低头抿嘴笑了，“你去吧，这边我盯着就行。”
郑天泽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唐岩的方向，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和刚才一样，没有任何波动。
他推门出去了。
唐岩的眼球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像是已经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郑天泽在医院对面的早餐店买了两份豆浆和煎饼果子，见某品牌的奶茶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又给唐婷带了一杯可以提神的奶茶。
他再次回到病房时，唐婷正靠在窗台上打电话，听到门响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对着手机说了句“郑哥回来了，我先挂了”，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我妈说商K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她坐今天上午的高铁回来，大概中午到。”
郑天泽把豆浆和煎饼果子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起那份转院评估报告翻了翻。
康复中心的排期已经定了，急得话，周五上午就能转过去。
今天是周三，那么，他在病房和唐太太、唐婷相处的时间，最少只剩一天半。
不过也够了，想必就算没有后面那几天，现在的唐岩也被气得要死，若是能站起来，估计会和他拼命。
他把报告放回床头柜上，转头看向唐婷。
“等你妈回来，我们把转院的手续办完，周五上午就送你爸去康复中心。那边环境确实比这里好，每间病房都有窗户，窗外是一片人工湖。”
唐婷接过奶茶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唐岩，“爸，你听到了吗？窗外有湖。等你好了，我推你出去看湖。”
唐岩闭上了眼睛，眼角无声地滑下几滴泪。
唐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搭在他手背上，轻轻握紧了些。
她转过头看向郑天泽，眉头微微皱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急迫，“还能再快点吗？我看我爸都急哭了。”
郑天泽摇了摇头，“周五已经是最快的了，再快康复中心那边排期来不及。”
唐婷轻叹一声，把头重新转回去，看着唐岩紧闭的双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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