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机已经压下了一半。
金属簧片的弹力顺着祁同伟布满老茧的食指传导回大脑。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枪口死死抵着下颌骨。
只差几毫米的距离,这颗子弹就会绞碎他的喉管和脑干,把所有的屈辱和不甘画上一个血肉模糊的句号。
“你就算死了,高小琴在里面也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
顾寒江的声音从高音喇叭里传出。
没有劝降时那种声嘶力竭的“想想党和人民”,没有高高在上的道德审判。
这句轻飘飘的话,就像一根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毒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了祁同伟心底最隐秘的软肋。
祁同伟扣动扳机的手指僵住了。
他猛地睁开眼,通红的眼眶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般死死盯着半空中的直升机。
“你放屁!小琴不是那种人!”
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
“她连死都不怕!她不会出卖我的!”
“她确实不怕死。”
喇叭里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在空旷的山谷间来回激荡。
“但她怕穷,怕一无所有。”
顾寒江坐在机舱里,手里摇着那把紫檀桃花扇。
他俯视着底下那个像小丑一样举着枪的男人。
“你逃跑的这十几个小时里,她为了争取宽大处理,已经把山水集团这几年的暗账全倒了个底朝天。”
“包括你们在香港注册的皮包公司,包括丁义珍那笔两千万的过桥资金。”
顾寒江顿了顿,语气越发散漫。
“还有,她特意交代了你当年是怎么为了抢功,把线人当诱饵推出去送死的细节。那份档案,现在就摆在经侦支队的办公桌上。”
“祁厅长,你拿命护着的女人,正踩着你的骨血给自己换减刑书呢。”
“不……不可能……”
祁同伟浑身发抖,握着枪的手像打摆子一样哆嗦。
枪口偏离了下巴,在半空中无力地晃动。
他引以为傲的“胜天半子”,他以为坚不可摧的“爱情”。
在这一刻,被这几句毫无正义感、却直击人性的废话,撕扯得粉碎。
如果连高小琴都背叛了他,那他这半辈子的钻营算计,算什么?
他现在开枪自杀,难道还能换来谁的惋惜吗?
没有人会为他掉眼泪。
他只会变成高小琴减刑路上的垫脚石,变成汉东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柄。
他连死的资格,连最后一丝悲情英雄的滤镜,都被顾寒江剥夺得干干净净。
“当啷。”
那把保养得锃亮的配枪,从祁同伟手中滑落。
砸在铺满桃花瓣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祁同伟双膝一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
他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凌乱的头发里。
“啊——!”
一声凄厉的哀嚎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撕心裂肺。
他终于崩溃了。
哭得像个弄丢了所有玩具的孩子,眼泪混合着泥土,在脸上冲刷出一道道肮脏的痕迹。
直升机缓缓降低高度。
巨大的气流卷起漫天的桃花瓣,吹得木屋本就残破的屋顶摇摇欲坠。
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减弱,起落架稳稳地停在木屋外的空地上。
舱门拉开。
顾寒江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风衣,从直升机上走下来。
皮鞋踩在枯草和落花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没有带特警,也没有拿手铐。
手里只拿着那把标志性的紫檀桃花扇。
顾寒江信步走进破败的木屋,停在祁同伟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在汉东呼风唤雨的公安厅长。
“哭完了?”
顾寒江手腕一翻,扇骨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祁同伟抬起头。
那张曾经威严不可一世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颓败。
他看着顾寒江,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你赢了。”祁同伟的声音细若游丝。
“你把我们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高育良、李达康、赵立春……全被你当成了跳板。”
“算计?”
顾寒江轻笑一声,桃花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祁同伟,别把自己的堕落怪罪到别人头上。”
“你们汉大帮在汉东只手遮天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些被你们压榨的底层牛马?”
“你为了上位给梁璐下跪,为了敛财给赵家当狗。”
“现在牌桌被掀了,你倒委屈上了?”
顾寒江俯下身,扇骨挑起祁同伟的下巴。
“这汉东的草台班子,早就该散了。”
“没有法外之地,也没有谁能靠着裙带关系一直胜天半子。”
祁同伟被迫仰起头,看着顾寒江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睛。
他知道,大势已去。
从他放下枪的那一刻起,汉大帮在汉东的历史,就彻底画上了句号。
几辆闪着警灯的越野车从盘山公路上疾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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