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给钦差大人们上茶。”
顾寒江靠在单人沙发上,语气散漫得像是在招呼街边的老街坊。
林大山早有准备。他冲着虚掩的房门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几个穿着白衬衫的市委办干事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托着个红漆木制托盘,步子迈得又稳又轻。
他们走到这排燕京来的巡视员面前,手腕微沉,毫不客气地把托盘里的东西放在玻璃茶几上。
“咚”的一声。
没有用什么精致的白瓷骨碟,放在这些钦差面前的,是一水儿的粗陶茶杯。
杯身连个平整的釉面都没挂,透着股原生态的糙劲儿。
澄澈滚烫的茶汤在杯子里微微荡漾,面上慢悠悠地打着旋儿,漂着几片娇嫩粉红的干桃花瓣。
热气蒸腾而上,一股带着些许甜腻的草木清香瞬间铺满了整个接待室。硬生生把屋里那股剑拔弩张的官场做派给冲淡了几分。
钟小艾盯着眼前这只粗糙的杯子,画着精致眼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厌恶。
她在燕京的圈子里,喝的都是特供的明前龙井,用的也是景德镇的大师官窑。这种路边摊风格的破陶杯,加上几片不伦不类的干花,摆在她面前就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她觉得这汉东的官场,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穷酸的土腥味。
“顾寒江,你这算什么待客之道。”
钟小艾冷笑一声,戴着碎钻美甲的手指嫌弃地往前一推。
粗陶杯底在玻璃茶几上擦出一道刺耳的闷响。
滚烫的茶水洒出大半,顺着桌沿滴答滴答砸在暗红色的羊绒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扬,带着京城圈子惯有的居高临下。
“我们大老远从燕京过来,是来查你们汉东经济问题的烂账的,不是来陪你玩风花雪月的。”
钟小艾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片,死死盯着顾寒江。
“大风厂几千号人的安置款你敢私自挪用,现在还有闲心在这搞什么桃花茶?”
“玩物丧志到了这种地步,你这京州市委书记的位子也算是坐到头了。”
顾寒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任由那茶水在地毯上晕染开来。
他手腕轻翻,“唰”地一声摇开那把紫檀桃花扇。
扇骨带起一阵微凉的秋风,吹散了飘到鼻尖的甜腻香气。
“钟副组长这话说得重了。”
顾寒江往真皮椅背上一靠,姿态慵懒,仿佛坐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这桃花可是咱们京州的特产。喝一口润肺败火,专门治那些水土不服、肝火过旺的外地病。”
他用扇骨点了点桌上洒出的茶水,嘴角挑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既然钟副组长不喜欢敞开门喝茶,觉得外面走廊太吵,不够清净。”
顾寒江转过头,瞥了林大山一眼。
“大山,去把门关上。让巡视组的同志们好好品品咱们汉东的规矩。”
林大山立马挺直了腰板,大声应道:“得嘞!书记您放心,保准清净!”
他转身大步走出接待室,反手一把将沉重的红木双开门合拢。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咔哒,咔哒。”
那是接待室特有的独立安保系统启动,电子钢柱死死扣住门框的动静。
坐在钟小艾旁边的一个谢顶巡视员脸色骤变。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大步冲到门前,用力拽了两下黄铜门把手。
纹丝不动。门板像焊死在墙上一样,连条缝都没露出来。
谢顶男人转过头,声音因为破音而显得尖锐刺耳。
“顾寒江!你要干什么!”
他指着顾寒江的方向,唾沫星子在灯光下乱飞。
“你敢动用安保权限限制中央巡视组的人身自由?这是公然对抗组织审查!”
另外几个巡视员也慌了神,纷纷站起身,警惕地盯着靠在沙发上摇扇子的顾寒江。
他们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走到哪个省份不是被当地的官员当活祖宗一样供着。像这种直接反锁大门、把钦差大臣关门打狗的野蛮路子,他们这辈子连听都没听过。
钟小艾也坐不住了。
她猛地一拍茶几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都在发抖。
“顾寒江,你别给脸不要脸!马上把门打开!”
她伸手去摸风衣口袋里的手机。
“信不信我一个电话,直接让省武警总队过来接管这栋大楼!”
“你可以试试看,你的电话能不能打得出去。”
顾寒江笑着合拢折扇,扇骨在掌心有节奏地敲击着。哒、哒、哒,每一下都敲在巡视组紧绷的神经上。
几个巡视员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顿时面如死灰。
左上角的信号格空空如也,显示着刺眼的“无服务”。
这间接待室的信号屏蔽仪早就被悄悄打开了,他们引以为傲的联络工具,此刻全成了没用的板砖。
顾寒江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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