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江用扇骨指着街道尽头保留下来的一段红砖老厂墙。
“钱书记,知道这里以前叫什么吗?”
钱建国看着那堵斑驳的红砖墙。墙面上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旁边还有几根粗壮的废弃生锈钢管,透着股浓厚的重工业沧桑感。
他摇了摇头,握紧手里的保温杯。
“这还真不知道。不过看这建筑风格,像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国营老厂。”
顾寒江摇开紫檀桃花扇。扇骨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向红砖墙上方那一面巨大的全息投影霓虹灯牌。
“这里以前叫大风厂。”
这三个字一出来,临海省考察团的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大风厂的烂摊子早就传遍了全国。几千名下岗工人堵着大门静坐,推土机在门外轰鸣,还差点出了人命。
钱建国瞳孔收缩,手里的保温杯晃了一下。热水洒在手背上,他连擦都没顾得上擦。
“这就是那个快把汉东省委逼上绝路的大风厂?”钱建国环顾四周,眼底写满不敢置信。
眼前的景象哪里还有半点废墟的影子。
光洁平整的青石板路向两端延伸。街道两侧保留了老厂房的车间骨架,粗犷的钢筋水泥被涂成了充满未来感的银灰色。
纵横交错的霓虹灯带闪烁着粉蓝交织的光芒。全息投影设备在半空中打出漫天飞舞的虚拟桃花瓣,与街边栽种的真桃花交相辉映。赛博朋克与传统国风在这里发生了强烈的碰撞。
一群穿着汉服的年轻人拿着奶茶,正站在那堵红砖墙下摆姿势拍照。还有人在废弃的锅炉前录制舞蹈短视频。
这里人声鼎沸,烟火气与潮流感完美融合。
“顾书记,你们竟然把这块烫手山芋改造成了文创街区?”临海省秘书长凑上前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顾寒江迈开长腿往前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硬推这块地,那就是往火药桶里扔火把。流血冲突一旦发生,这几十亿的地皮白送都没人敢接盘。”
顾寒江用扇骨点了点街边一家生意火爆的咖啡馆。
“疏永远比堵管用。”
“我先用蔡成功吐出来的赃款,按劳动法一分不少地结清了工人们的欠薪。没了生存焦虑,谁还愿意大冷天去静坐抗议?”
钱建国快步跟上顾寒江的步伐。他把保温杯塞给秘书,一把抓过皮面笔记本。
“然后呢?这改造成本可不低啊。”
“政府只出个规划图。”顾寒江笑了笑,扇起一阵带着花香的微风。
“地皮性质一改,主打文旅融合。这几万平米的老厂房直接分割招租。那些网红餐饮和潮牌店闻着味儿就来了。”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年轻面孔,语气散漫。
“现在这里一天的人流量突破十万人次。商铺租金翻了三倍,周边的地价跟着水涨船高。咱们市财政每天光收税就收到手软。”
临海省的发改委主任听到这串数据,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
他找不着桌子,干脆把公文包垫在路边的垃圾桶盖上,拔出钢笔就开始在纸上疯狂划写。笔尖划过纸面,力道大得直接戳破了稿纸。
“化解社会矛盾,转化为经济新动能。盘活存量资产,打造年轻化消费场景。”
主任一边写一边念念有词,额头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这思路太超前了。他们临海省遇到这种老厂房,全是暴力推平建住宅楼。不仅容易激化矛盾,还毫无特色。
钱建国看着手底下这帮埋头苦记的骨干,长长地叹了口气。
“顾书记,我今天算是彻底服了。”
钱建国合上笔记本,拍了拍封面。
“把一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兵不血刃地变成了日进斗金的聚宝盆。我们这帮人还天天坐在会议室里为了几个点的GDP薅头发。”
他指着对面一家排着长龙的文创纪念品商店。
“你们这是把危机变成了流量密码。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手腕,我们省那套高压内卷模式一辈子也学不来。”
顾寒江摇着桃花扇,不置可否。
他停在路边的一个摊子前,扫码买了两串草莓味的。
他自己拿了一串,把另一串塞进钱建国手里。
“钱书记,别老想着学。每个省的水土不一样。你们只要记住,少折腾老百姓,多给年轻人留点喘气的空间,经济自然就活了。”
钱建国拿着那串粉红色的,站在赛博朋克风的霓虹灯下,显得有些滑稽。
他咬了一口甜腻的糖丝,眼角却忍不住泛起酸涩。
这糖吃在嘴里,甜得发腻,却把他们临海省这几年瞎折腾的苦楚全衬托出来了。
一行人沿着桃花街的主街继续往前走。
两旁的店铺里放着舒缓的流行音乐,街头艺人在路灯下弹着吉他。
临海省的官员们渐渐放慢了脚步。他们收起了笔记本,开始真正去感受这条街的氛围。
他们发现,走在这条街上,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没有那种被KPI追着跑的压迫感,只有生活原本该有的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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