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纸袋上的火漆印子被陈海抠出了缝。
他手指头僵着,用力一扯,红色的碎渣簌簌往下掉,全砸在波斯地毯上。
陈海咽了口唾沫,夹出里面那几页薄薄的A4纸。
视线顺着纸面往下一扫。
他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纸上印着一张错综复杂的人员关系网。
最顶端是个黑体字打出的代号:“严老”。
往下延伸的红色虚线,串起一个个让陈海觉得刺眼的名字。
全是他爹陈岩石逢年过节都要提着果篮去拜访的“老首长”、“老战友”。
那些当年在汉东呼风唤雨、退下来还要指点江山的老骨干。
背地里居然全在给这位严老在海外的洗钱基金,挂名当独立董事。
“这……这不对啊……”
陈海嗓子哑得像磨砂纸。
他手抖得拿不住纸,几页资料哗啦啦散了一地。
“我爸他、他一直跟我说,这些伯伯都是清官,都是汉东的定海神针啊。”
“清官?”
顾寒江坐在宽大的皮椅里。
他手里那把紫檀桃花扇在指尖转了个圈,扇骨敲在红木桌沿上。
“你爹眼里的清官,就是帮着燕京大老虎在下面圈地洗钱的白手套。”
顾寒江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那几片粉色的桃花瓣。
“他老人家拿着那些空头支票到处讲情怀,人家背地里数钱数到手抽筋呢。”
陈海闭上眼。
两行热泪顺着凹陷的脸颊往下滚,砸在乱糟糟的胡茬上。
信仰这玩意儿,碎起来连个响都没。
林大山站在旁边看得直搓手。
他摸了摸鼻子,凑过去小声插嘴。
“哎哟陈局,您这可别瞎激动。这帮老狐狸藏得深着呢,连赵立春那老怪物都不过是他们推在前面挡枪的肉盾。”
林大山弯腰帮着捡起地上的纸,拍了拍上面的灰。
“要不是咱们顾省长手段……咳,那个脑子好使,这烂账早被他们沤在土里发霉了。”
陈海没理林大山。
他一把夺过那些纸,右腿使不上劲,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毯上。
他也不站起来,就那么死死捏着那叠证据。
“顾省长。”陈海抬起头,眼角憋得通红。
“您把这东西给我,是想让我去查?”
顾寒江合拢折扇,丢在桌面上。
“杀人容易,一颗子弹的事。”
他身子往前探,深不见底的黑眸直直盯着陈海。
“诛心难啊。”
“你爹这辈子活在自己编的道德美梦里,临死都没看清这世界的真面目。”
顾寒江把冷掉的残茶泼进茶洗,发出一阵哗啦的水声。
“你拿着这些证据,去把那些披着人皮的鬼一个个揪出来。”
“把真相查实了。这才是对你老子,最好的救赎。”
陈海喉结滚了两下。
他抓起旁边的铝合金拐杖,撑着地砖一点点站直身子。
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我去。不管这老虎长了多大的牙,我陈海就算把命搭上,也得掰下他两颗门牙来。”
顾寒江笑了,摆摆手。
“命留着。咱们汉东不缺烈士,缺干活的牛马。”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件,顺着桌面推过去。
“拿着审讯令。先去看看那位老熟人吧。”
……
京州看守所,特别羁押室。
铁门上的漆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头生锈发黑的铁皮。
屋里没窗户。排气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满屋子都是消毒水和尿骚混合的怪味。
赵立春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他身上套着灰蓝色的囚服,领口敞着。
胸口贴着几块心电监测的电极片,导线连着旁边那台滴滴作响的破机器。
他这几天瘦脱了相。
下巴上的老人斑都透出来了,腮帮子塌陷进去。
可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还是滴溜溜地转着。
他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着,手指头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抠挖。
“严老还指望我手里的汉东资源……他肯定会派人来弄我保外就医……”
“咔哒。”
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头拽开,合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走廊白炽灯的光漏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刺眼的亮条。
赵立春赶紧用手挡住眼睛,手指缝里透着光往外瞧。
“是不是……是不是接我出去的车来了?”
他嗓子干得像破风箱,声音都在打颤。
来人没吭声。
就听见“笃、笃、喀啦”的声响,一拐一瘸地走了进来。
铁门在身后“砰”地关上,屋里又暗了下来。
赵立春放下手,眯着眼打量床前这个瘦得像竹竿的黑影。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看清那人的脸。
他倒抽一口凉气。
后背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湿黏地贴着囚服。
“陈……陈海?”
赵立春眼皮狂跳,两只手在床板上乱抓,像见鬼了一样往后缩。
“你不是……你不是成植物人了吗!你到底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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