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啪嗒。
啪嗒。
顾寒江趿拉着那双塑料人字拖,在桃花庵的泥地院子里来回走动。
鞋底磨损得很厉害。
踩在坑坑洼洼的黄泥面上,发出一阵阵拖泥带水的干瘪动静。
山里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野草发酵的涩味。
顾寒江根本感觉不到凉快。
他现在的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正在燃烧的破棉花。
闷得慌。
堵得难受。
他走得越来越快。
大裤衩子的裤腿在夜风里胡乱拍打着小腿肚子。
“这帮瞎编乱造的孙子……”
顾寒江压低嗓门,牙花子磨得咯咯直响。
“把老子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就算了,还特么给那帮废物翻案?”
一只花脚蚊子嗡嗡叫着,绕着他的耳边打转。
顾寒江猛地抬起右手。
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脖颈侧面。
啪!
声音清脆。
蚊子没打着,反倒把自己的脖子拍出五个通红的指印。
他烦躁地搓了一把脸。
粗糙的掌心刮过下巴上硬邦邦的胡茬,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脚尖踢飞了地上的一颗碎石子。
石子骨碌碌滚进草丛里,没动静了。
竹桌上的那个iPad屏幕还亮着。
冷白色的光,孤零零地照着那把断了骨架的烂桃花扇。
顾寒江停下脚步。
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屏幕。
他几步跨过去。
弯下腰,双手撑在竹桌边缘。
竹子被他压得嘎吱作响,往下凹陷了一块。
他又凑近看了一眼那本叫《名义》的小说。
屏幕上刚好停留在描写沙瑞金的一段。
【沙书记端起青瓷茶盏,撇去浮沫。他的眼神深邃如海,汉东的几百亿外资动向,全在他那不经意的指尖拨动中,灰飞烟灭。】
顾寒江盯着这行字。
眼角那一圈细密的鱼尾纹,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他倒抽了一大口深秋的凉气。
气管里发出“嘶嘶”的声响。
“指尖拨动?”
顾寒江猛地直起身子。
鼻孔往外喷着粗气。
“他连特首办那个全自动咖啡机的按钮在哪都找不到!还拨动外资!”
吱呀——
里屋那扇破木门被人推开了。
合页生了锈,声音拖得很长,听得人牙齿发酸。
苏清欢端着一个边缘缺了口子的白瓷盘走出来。
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切好的红瓤西瓜。
一股子清甜的凉气,瞬间冲淡了院子里的草腥味。
“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拉磨呢?”
苏清欢把瓷盘重重地搁在竹桌上。
盘底和竹面碰撞,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两块西瓜震得晃了晃,红色的汁水顺着瓷盘边缘流到桌面上。
她拉过一张小马扎,随便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坐了下来。
“从刚才到现在,你那破拖鞋在院子里踩了少说有两百圈。”
苏清欢拿眼尾横了他一下。
“怎么?那小说把你顾大特首的祖坟给刨了?发什么神经。”
顾寒江没接茬。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直接伸出那只刚拍过蚊子的大手。
指甲缝里还带着点泥。
一把抓起盘子里最大的一块西瓜。
西瓜是刚从后院那口深水井里捞出来的。
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凉意。
顾寒江张开嘴。
腮帮子上的肌肉猛地一绷。
狠狠地咬了下去。
咔嚓。
沙瓤的西瓜脆生生的。
甜腻冰凉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顾寒江嚼得极快。
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吧唧吧唧的粗鲁声响。
红色的西瓜汁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
滴答。
一滴汁水砸在他的粗布短衫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
又有几缕汁水顺着下巴,滑到了脖子根。
黏糊糊的,亮晶晶的。
“呸。”
顾寒江偏过头。
把嘴里的一颗黑瓜子吐在泥地上。
瓜子陷进软泥里。
他连纸都懒得抽。
直接抬起右手的手背。
顺着嘴角,粗暴地胡乱一抹。
手背上顿时沾满了一层黏腻的红色糖水,在月光下泛着光。
“老伴儿。”
顾寒江把手里剩下的那半块西瓜皮捏在手里。
皮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指着桌上的iPad,冷笑了一声。
胸腔里发出一阵沉闷的震动。
“这帮天天窝在出租屋里敲键盘的小说家。”
他摇了摇头。
嘴角扯出一个极度无语的弧度。
“他们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草台班子。”
苏清欢从盘子里挑了块小点的西瓜。
咬了一小口,没急着咽。
“哟。咱们顾特首又要开始上课了?”
她调侃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顾寒江把西瓜皮在手里抛了两下。
“他们以为的官场,是高智商神仙打架。是一群穿着几万块西装的人,在隔音的会议室里步步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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