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不像活人的手。
皮肉被井水泡得发白,指节却仍有力。半截铜簪夹在两指之间,簪尖磨钝,上面残留着青砖粉末和早已发黑的血。
陆沉没有立刻去接。
井下伸出来的东西,哪怕报出陆家祖名,也不能轻信。
韩麒已经挡到他身侧。
“确认身份。”
林抱朴看了他一眼。
“你还真把这当现场问询。”
“目前只能这么办。”
韩麒蹲下,盯着那只手。
“你是谁?”
黑缝里沉默片刻。
“陆守砚。”
“怎么证明?”
那只手动了动,铜簪在井壁上轻轻划出两笔。
不是字。
是一个很小的标记。
像半枚印。
许照微立刻翻出水利图背面的婚书拓印。
“陆家旧印。”
她把拓印递给韩麒。
“婚书正面有媒印,陆家那边的私印就是这个形状。缺一角,像被火烧过。”
韩麒又问:“婚书另一半在哪?”
黑缝里的声音更哑。
“井西暗泉。”
“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她有了名字,我才想起自己是谁。”
这句话落下,众人一时都沉默了。
陆沉看着那只手。
陆守砚不是没等他们。
而是被归水污名压了百年,连自己的身份都被井账吞掉。沈青娘被叫作归水娘娘时,他也只能作为“误事的外姓小子”“害她不能安心成神的人”留在旧传说里。
直到沈青娘从归水神位里被分出来,他才从那层污名下醒来。
陆沉伸手接过铜簪。
铜簪入手冰冷。
黑缝里的手没有抓他。
这反而更像真的。
假归水神喜欢拖拽、呼名、逼人应答。陆守砚只是把证物递出来。
铜簪尾端刻着两个小字。
青娘。
字很丑,像不擅长刻字的人偷偷刻上去。
沈青娘看见铜簪,眼神一下软了。
“他刻的。”
陆沉问:“怎么取婚书?”
陆守砚说:“下井。”
林抱朴立刻说:“不行。”
几人都看向他。
林抱朴脸色铁青。
“别这么看我。现在下井就是进假归水神肚子里。它正等着你们。”
陆守砚的声音从黑缝里传出。
“不下井,婚书不全。婚书不全,证词不全。证词不全,她只能暂离污名,不能脱账。”
韩麒问:“有没有替代路径?”
“暗泉回流。”
“说具体点。”
“开泉处,水向西。归水后,水向下。要让旧水回流,需有人在井壁补路。”
陆沉听明白了。
纸人铺的路引给他们到了旧戏台,旧戏台打开井壁。现在要拿到婚书半页,不是整个人跳井,而是让当年被改向下的水路短暂回到开泉时的方向。
修路。
或者说,修井壁。
这正是他的职业能做的事,只是对象从纸、照片、木器,变成了一段被神明污染的井壁。
陆沉看向井西裂缝。
“需要什么材料?”
陆守砚说:“红线,铜簪,证词,活人名。”
林抱朴脸色更难看。
“活人名又来了。”
白瓷小声说:“不是入账。是压路。”
陆沉问她:“什么意思?”
白瓷指着井壁。
“路会跑。要有活人的名字站在路口,它才知道往哪边回。”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不是把名字交给井。是让名字站在井外,压住一小段路。路回来,人也要回来。”
韩麒说:“用我的。”
陆沉看向他。
韩麒面无表情。
“我的名字已经在周大勇那笔案卷里露过一次。再多一次也不会更糟。”
“不行。”陆沉说。
“理由?”
“你的名字压不住陆守砚的婚书。”
韩麒皱眉。
许照微低声说:“需要同族名?”
陆守砚回答:
“陆家后人。”
林抱朴烦躁地闭眼。
“就知道。”
陆沉没有犹豫。
“用我的。”
许照微看着他。
“你已经被旧城香火账盯上了。”
“所以再多一眼也一样。”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今天雨大。
但白瓷抓紧了他的袖口。
“不一样。”
她认真说,“名字会变重。”
陆沉看着她。
“那你帮我记着。”
白瓷嘴唇抿紧,点头。
“我记。”
陆沉把铜簪交给她。
“如果我忘了,你提醒我。”
“提醒什么?”
“我叫陆沉,不叫归水。”
白瓷眼眶又红了。
“嗯。”
开始补路。
陆沉用骨刀清理井壁裂缝边缘的水垢。每刮下一层,都会有陌生记忆钻进脑海:有人在井边磕头,有人把红线扔进水里,有人哭着求归水娘娘收走病痛,有人诅咒仇人落井。
这些香火太杂。
善愿、恶念、恐惧、交易,全都混在一起,变成假神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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