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出院那天,城隍庙的试演出了事故。
事故通报比归水井那份更短。
旧城城隍庙沉浸夜游内部测试期间,因后台供电短时异常,部分观众体验中断三分钟。现场无人员伤亡,主办方已完成安抚和退票。
三分钟。
陆沉坐在回春铺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胸口那盏刚点起的灯轻轻跳了一下。
普通事故不会让灯跳。
更不会让黑马灯在白天无火自燃。
回春铺还没收拾完。
归水井那晚,黑水从无灯巷倒灌进来,把半间铺子泡了。墙上的旧相框拆下来摊在地上晾,柜台翘了一角,几只怀表进水后停在不同时间。空气里全是潮木头、旧纸和消毒水味。
陆沉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拿着镊子,正在把一张遗照背面的泥点一点点挑掉。
照片里的老太太眼神很凶。
她生前是无灯巷出了名的不好惹,死后照片被水泡了,脸上多出一块泥印,看上去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陆沉修到一半,老太太照片背后的玻璃轻轻响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
“别急。先修你,还是先查城隍庙?”
玻璃又响了一下。
陆沉点头。
“懂了,先修脸。”
门口传来脚步声。
白瓷背着旧书包,抱着一袋热豆浆走进来。她已经换了许照微给她买的浅蓝外套,红皮鞋擦得很干净,但书包还是那个旧书包,里面装着空牌位、纸灰和一堆谁也不敢乱碰的东西。
她把豆浆放到柜台上。
“林叔叔说你再不吃早饭,点灯会烧胃。”
陆沉抬头。
“他懂医学?”
白瓷认真想了想。
“他说他懂活命。”
“那倒是他的专业。”
白瓷蹲到他身边,看那张遗照。
“她在骂你。”
“骂什么?”
“说你手慢。”
陆沉把镊子放下。
“告诉她,加急另收费。”
白瓷转头盯着照片。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她说你小时候尿过她家门口。”
陆沉沉默。
照片玻璃轻轻震了一下。
像笑。
他把豆浆拿过来,刚插上吸管,门口又来了人。
许照微穿着白衬衫和长风衣,怀里抱着电脑,眼下有明显的青色。她进门后先看了看满地相框,绕开水盆,才把电脑放到柜台上。
“城隍庙事故不是三分钟。”
陆沉喝了口豆浆。
“多久?”
“现实监控断了三分钟,但参与试演的二十四名观众,主观体验在二十到四十分钟之间。有人说自己被带到正堂听审,有人说看见祖父签字画押,还有一个人醒来后一直说自己偷了香。”
白瓷小声说:“偷香要跪。”
许照微看向她。
“你想起什么了?”
白瓷摇头。
“不是想起,是听见。”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城隍庙那边很吵。很多人在喊冤,也有很多人在喊该。”
陆沉胸口那盏灯又跳了一下。
他放下豆浆。
许照微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张城隍庙试演票。
黑底金字,剧目《夜审》。
陆沉床头收到的那张写着“陆沉,候审”。
而许照微这张,座位栏写着:
旁听席。
“我也收到了。”
她把票推过来。
票根背面有一行字:
“许照微,作证。”
白瓷从书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票。
她的票更小,像儿童票。
背面写着:
“无名者,待判。”
陆沉眼神冷了下来。
这不是请柬。
也不是判决。
它更像一张提前写好身份的传唤单,先把人塞进位置,再等堂上开口。
门口传来刹车声。
韩麒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证物袋。
袋子里也是一张戏票。
“我收到的是传票。”
他把证物袋放到柜台上。
票背面写着:
“韩麒,渎职证人。”
陆沉看向门外。
林抱朴站在雨棚下,没有进门。
他手里也夹着一张票,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半截断香。
“我不去。”
陆沉问:“你票上写什么?”
林抱朴把票往身后一藏。
“没写。”
白瓷看着他。
“他说谎。”
林抱朴瞪她。
白瓷低头躲到陆沉身后。
陆沉看林抱朴。
林抱朴僵持十秒,终于把票拍在柜台上。
票背面写着:
“林抱朴,逃犯。”
铺子里安静了一下。
韩麒看他的眼神变了。
林抱朴立刻炸毛。
“不是你们现实法律那个逃犯!”
陆沉拿起自己的戏票。
黑马灯青火舔过票边,票面没有烧毁,反而浮出一枚淡淡的印。
城隍印。
缺一角。
许照微低声说:“城隍庙神像三年前被移走,庙里现在只是沉浸剧场。可如果庙里没有神,谁发的票?”
白瓷抱紧书包。
“堂上有人坐着。”
“谁?”
她摇头。
“没有脸。”
陆沉看向城隍庙方向。
归水名箓在黑马灯柄上微微发凉。
第一笔账暂结后,他本以为至少能睡两晚好觉。
旧城显然没这个意思。
他把老太太遗照翻过来,继续挑掉最后一块泥。
韩麒皱眉。
“你还修?”
“答应过今天取。”
“城隍庙今晚子时三刻开审。”
“所以还有半天。”
陆沉把遗照擦干净,放回相框。
照片里的老太太终于满意,玻璃不响了。
他站起身,胸口那盏灯轻轻一疼。
“先吃饭。”
林抱朴看着他。
“你还吃得下?”
陆沉拿起豆浆。
“不吃饱,怎么候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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