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盼的饭盒被送回分局时,天已经亮了。
物证室的灯很白。
白到那只缺口搪瓷杯摆在证物盘里,像一小块从旧河里捞出来的骨头。
韩麒让所有人站在线外。
“先说清楚。”
他看着陆沉。
“这次不能靠灯火给结论。”
陆沉点头。
“灯火只看旧事。”
“我要的是能写进材料的东西。”
许照微已经戴好手套。
“能做。”
她把饭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
缺口搪瓷杯。
三支粉笔。
一张学生名单。
半张被水泡烂的纸。
每取一样,韩麒就让技术员拍一次原状。
林抱朴站在门口,没有进线。
他昨夜胸口被红纸牌贴过的地方还包着纱布,血没再渗,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三分之一的力气。
白瓷站在陆沉身边,双手抓着旧书包带。
她一直看那只搪瓷杯。
杯口缺了一小块。
缺口位置很旧,瓷面发灰。
杯底有一圈干掉的粉笔灰,被水泡过以后结成白泥。
许照微用镊子轻轻刮下一点。
“先取样。”
韩麒问:“能看出什么?”
“看不出神。”
许照微说。
“但能看出这杯子是不是长期放在学校,粉笔成分、泥沙成分、纤维和纸屑来源都能比对。”
林抱朴忽然说:“她每天用这个杯子泡胖大海。”
屋里安静了一下。
许照微没有抬头。
“这句话不能直接当证据。”
“我知道。”
林抱朴扯了一下嘴角。
“我就是想起来了。”
白瓷低声问:“胖大海是什么?”
林抱朴看了她一眼。
“嗓子哑了泡着喝的东西。何老师嗓子总哑,因为有些小孩太吵。”
白瓷点点头。
“你以前很吵?”
林抱朴闭嘴了。
陆沉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许照微把学生名单平铺在透明板下。
名单纸很薄,边缘烂掉一圈,名字却还能认出大半。
三年级二班。
应到十七人。
实到十六人。
最后一行有红笔批注:
暴雨留校,家长未接,统一转移。
韩麒盯着那行字。
“统一转移去哪?”
许照微换了侧光。
纸背浮出更淡的一行铅笔字。
祠堂不安全。
先走后门。
旁边还有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名单下方。
那一块被水泡得最烂,原本几乎看不清。技术员调了滤镜,周令仪在旁边接入图像增强,把字一点一点拉出来。
不是一句完整的话。
是几个名字。
林盼。
杜小满。
陈细妹。
赵来弟。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很小的勾。
林抱朴盯着第一个名字,脸色灰白。
韩麒问:“勾是什么意思?”
林抱朴说:“点名。”
“点到?”
“送出去了。”
他的声音很哑。
“何老师每送出去一个,就在后面打勾。”
许照微把照片放大。
“笔迹能比对。旧校门那张合照背面、她失踪情况说明上的批注,还有这张名单,至少能做同源倾向。”
韩麒说:“别说倾向。”
“专业鉴定出报告前,只能叫倾向。”
“那就写倾向。”
周令仪忽然说:“旧河小学档案库有扫描件。”
她把屏幕转过来。
那是一个很旧的电子档,格式混乱,扫描边缘还有订书针阴影。
文件名:
旧河小学九八年防汛值班记录。
她点开第三页。
上面有一行手写备注:
何盼,三年级二班班主任,申请留校等家长接学生。
下一页却是空白。
周令仪把鼠标停在空白页上。
“这页不是空的,是被白块盖住了。”
韩麒问:“能恢复吗?”
“扫描件不行,但能证明有人后期遮挡。”
她点开图层。
白块边缘露出半个字。
河。
还有半个字。
神。
林抱朴低声骂了一句。
许照微说:“旧档案被遮挡,旧婚书被补字,工程图被改线。三件事是同一种处理方式。”
“把活事改成死规矩。”陆沉说。
物证室角落里的水盆忽然响了一下。
没人碰它。
盆里原本是清水,用来临时保湿纸质证物。现在水面浮出一层红色细线,细线缠成一个很小的囍字。
韩麒抬手。
“别碰。”
水面上的囍字慢慢展开。
变成四个字:
新娘自愿。
白瓷攥紧书包带。
“它又来了。”
陆沉没有点灯。
他只是把那半张纸往透明板下推了半寸。
“让它自己看。”
半张纸被压平以后,纸上的“不是嫁河,是救人”还只能看清中间四个字。
不是。
救人。
中间缺了一大块。
水盆里的红线扭动起来,像要爬到证物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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