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灶王贴纸出现在 602。
不是贴在墙上。
是贴在锅盖里。
李桂芳跟着社工回 602 取药袋时,刚把锅盖掀开,就看见锅盖内侧多了一张巴掌大的旧纸像。
纸像被水汽泡得发皱。
灶王爷的脸糊成一团。
只有嘴还清楚。
闭得很紧。
李桂芳吓得差点把锅盖摔了。
“我早上洗过锅。”
她站在厨房门口,不敢再往里进。
“真没有这个。”
韩麒听完对讲,先看陆沉。
陆沉还站在 1404 门口。
门已经合上。
门牌上的“此户有人”淡得只剩一条细线。
黑马灯里的第三点火星停在登记册旁,没有进灯,也没有熄。
陆沉提起灯。
“下去。”
白瓷抱着旧饭盒跟上。
林抱朴看了一眼 1404。
“刚认完门就认灶,安民里这是把家里能响的东西全翻出来了。”
韩麒说:“少感慨。”
他对对讲机说:“所有户不要自行撕贴纸,不要开火,不要拍照发群。物业和社区逐户确认厨房安全。”
这道命令从十四楼往下传时,楼道里刚松下来的气又绷住了。赵海平的手机、保安的对讲、社工的工作群同时亮起,七栋像被人从每个厨房里按了一遍门铃:有人问能不能先做午饭,有人说冰箱里的菜要坏,有人拍了半张贴纸又赶紧撤回。韩麒让周令仪把撤回记录也留住,不是为了追责拍照的人,而是防止那张贴纸顺着群聊再变成门牌上的话。
赵海平站在楼梯口,脸色比刚才还差。
“逐户?十八层,两梯四户……”
韩麒看他。
赵海平立刻改口。
“我安排人。”
他们到六楼时,602 门口已经站着一名社工和物业客服。
陈建国还在医院路上。
李桂芳守在门外,围裙角被她攥成一团。
“锅没开,煤气也关了。”
她先说这句。
像怕被人怪罪。
韩麒点头。
“你做得对。”
他让燃气工作人员先测。
没有泄漏。
厨房里还有白粥味。
不是新煮的。
是早上那碗洒在地上的粥被擦过以后,瓷砖缝里还留的一点米腥。
陆沉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
他看锅盖。
燃气师傅把检测仪贴着灶台走了一圈,报数时声音很低,像怕惊动锅盖里那张纸像。许照微没有立刻靠近,她先拍整体,再拍灶台旋钮、煤气阀、锅盖位置和地上白粥留下的擦痕;韩麒则让李桂芳站在门外复述她早上进门后的每一步,几点洗米、几点关火、从哪个柜子里拿药袋。所有步骤都很慢,但慢下来以后,602 才不像一个被贴纸吓住的厨房,而像一处能被重新说明的现场。
贴纸被蒸汽泡开,四角翘起。
纸底下不是胶。
是米浆。
白瓷小声说:“它拿饭贴的。”
林抱朴说:“灶王看饭,不看门牌。”
说完,他自己闭了嘴。
韩麒让许照微拍照。
许照微靠近一点,读贴纸边缘的小字。
“上天言好事。”
她停了停。
“下面一半被水泡没了。”
李桂芳低声接:“下界保平安。”
所有人看向她。
她有些局促。
“我小时候家里贴过。腊月二十三送灶,老人都这么念。”
门牌没有亮。
灶台边的瓷砖却浮出一行淡黄的油痕:
谁做最后一顿饭。
李桂芳脸色一下变了。
“不是最后一顿。”
她急忙说。
“老太太还在医院,能回来的。”
油痕没有退。
锅盖里的灶王嘴角像被水汽泡开了一点。
白瓷往后退半步。
“它要听饭。”
韩麒问:“听什么?”
白瓷摇头。
“不是听好话。”
陆沉看着锅盖。
“听谁把人当家里人照顾过。”
李桂芳怔住。
她看了眼屋里。
“我就是拿钱做饭。”
“拿钱也算做饭。”
“做饭能作照护事实,不能替她当家属签字。”
陆沉说。
李桂芳眼眶红了一点。
“老太太牙不好,粥要熬到开花。她嘴硬,说我煮得像喂小孩,每次都吃完。”
锅盖里的贴纸轻轻鼓了一下。
像有人在锅里叹气。
韩麒把登记册翻开。
“写。”
李桂芳手上还沾着米水。
她不敢拿笔。
许照微把纸巾递给她。
李桂芳擦了很久,才写:
602 陈玉兰,早晚饭由李桂芳照护,今日灶火已关,老人已送医。
她写完,又补:
等她回来,粥还要熬软。
登记册没有发热。
但锅盖里的贴纸慢慢褪色。
不是消失。
它从灶王像变成了一小块油黄的纸痕,贴在锅盖边缘。
门牌显示:
饭未断。
李桂芳抬手捂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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