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微把那三页纸和木签收进抽屉之后,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她把旧笔记也拿出来翻了一遍,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笔记里大部分是记录和备注,她在靠近封底的地方翻到一页,页边空白处画着一道极浅的线,不是文字,也不是标记,更像是随手划的一道弧线,和她手里那枚木签上的弧线走势很像。
她合上笔记,把木签也收进抽屉,和那三页纸放一起。她心里清楚,留下木签的人把最后的指向放在了渡口以北的方向,而那道弧线的弧度说明他画的时候手很稳,像是一个已经走过那段路的人在回头确认自己走过的路线。他没有把渡口的具体位置写在纸上,也许他写过,但那张纸没有留存下来;也许他觉得,只要她沿着这条线继续翻下去,总会翻到那个地点。
傍晚她去药圃收摊时,苏清月正蹲在桌边把晒干的花瓣收进布袋里。她看到楚微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末:“楚师姐,我听说北边那条官道最近在修路,路口那边新立了一块指路牌,好像写着什么渡口的名字。”
楚微把药箱背好:“新立的?”
“嗯,听说是前几天下雨冲坏了旧牌子,换了一块新的。上面写着‘青石渡’。”
楚微站在那里,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只说了一声“知道了”,然后背着药箱往回走。青石渡——那个商队停驻、女子离队的渡口。她在心里把这个地名和木签上那道弧线的指向对照了一下,方向对得上。她把这三个字收进了心里,像往抽屉里添了一件新找到的小物件,不急着拿出来比对,但已经确认它该放在哪个位置。
回到少主殿之后,她把这件事跟墨临渊提了一句。墨临渊正在院子里把晾干的药草收进筐里,闻言他放下手里的药草:“青石渡在玄宸宗以北,大约四五天的脚程,不算远,但也不近。”
“那些记录里提到的渡口应该就是那里。”楚微说,“那支商队在那里停过,那个人也在那里离队了。”
她坐下来,把桌上的纸页按顺序重新排了一遍。三页纸、一枚木签、一个地名,加上名册里那行“往南,未归”的备注——它们各自指向不同的方向,但她隐隐感觉这些方向的线头正在朝同一处收拢。那道弧线不是要指引她往北去寻找一个遥远的地方,而是替那些被分散存放在各处的旧页标定了一个共同的终点。她已经走完了山门前的围城,接下来要走的,是另一段更长的路。
夜里她坐在灯下,把这三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炭笔写下了“青石渡”三个字,然后停住了。那三个字写在旧纸边沿的空隙里,像是她正在替一段被中断的记录续上它缺失的最后一笔。
墨临渊从正殿出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他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纸页,又看了看她写在边角的那三个字,开口问了一句:“你打算去青石渡看看?”
楚微把笔放下:“打算去一趟。不是为了找什么人,只是为了确认那条路还能不能走。”
墨临渊沉默了一下:“一个人去?”
“先一个人去。路不远,来回不到十天。”
墨临渊没有再说什么。夜风从院墙外吹过来,把石桌上的纸页边沿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像是有人替她确认了那个地名与那些旧页之间的间距正好合拢,不需要再挪动位置了。她合上纸页,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那根鸟形线绳还系在她腕间,绳结在月光下微微泛着被磨过后的光泽。她在心里把青石渡这三个字又默念了一遍,像是往一只早已准备好的匣子里放进了最后一样东西,匣子并没有填满,只是那道待填的缝隙已经借着月光对上了口子,等她启程之后自然会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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