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空了一半,归顺派的人走了。他们走的时候脚步很轻,脚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不是他们走路没有声音,是石板被磨得太光滑了。石板磨了几百年,从粗糙磨到光滑,从光滑磨到像镜子一样。镜子里映着他们的影子,灰白色的袈裟,低着的头,弯着的腰。他们低着头走,像在认错。认错的不是他们,是他们身后的那些人。他们替那些人认错了。老和尚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林渊站在他旁边,六把剑在腰间,也没有说话。大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声音。嘶嘶的,很细,像蛇在吐信子。灯灭了。不是风吹灭的,是自己灭的。灯油烧完了,灯芯烧焦了,火苗跳了两下,灭了。烟从灯芯上升起来,很细,很直,到半空中散了。散了就没有了。烟没了,味道还在。檀香的味道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苦的,像药。
老和尚睁开眼睛,看着那盏灭了的灯。“灯灭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嗯。”老和尚看着那盏灯。“灯灭了可以再点。油没了可以再加。灯芯烧焦了可以换新的。灯不会死,只会灭。灭了就能再亮。”他把目光从灯上收回来,看着林渊。“佛门不会死,只会灭。灭了也能再亮。只要还有人守着,灯就不会永远灭。”林渊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守灯的人还在吗?”老和尚看着他。“在。我就是守灯的人。我守了一辈子。守到死。”他站起来,走到佛像前面,把香炉拿起来。香炉是铜的,很重,他拿得很稳。他把香炉里的灰倒出来,灰是灰白色的,很细,像面粉。他用袖子把香炉擦干净,从柜子里拿出一根新香,插在香炉里。香是黄色的,和西域的沙子一个颜色。他用火折子把香点燃,烟升起来,很细,很直,到半空中散了。散了的烟在空气里飘着,一圈一圈的,像水里的涟漪。涟漪不会散,烟会散。烟散了,味道还在。味道不会散,只会淡。淡到闻不到了,但还在。
林渊看着他做这些事。“归顺派的人走了。他们会回来吗?”老和尚把香炉放回原处,转过身看着他。“会。仙界通道开启的时候,他们会回来。带着仙界的人回来。仙界的人要收编凡界的势力,他们会带路。带路的人就是引路人。引路人就是带路的人。带路了就能活,不带路就会死。他们想活,不想死。他们不想死,就会带路。”他把手从香炉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仙界通道开启的时候,天是黑的。不是晚上那种黑,是另一种黑。光被吸走了,天就黑了。黑了之后会有光,光是白的,从天顶照下来,照在地上,像一根柱子。柱子是光的,光不会散,一直照在地上。人从柱子里走出来,穿着白袍,踩着光,走到地上。那就是仙界的人。”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仙界的人什么时候来?”老和尚看着他。“快了。仙界通道开启的时候,他们就会来。通道一开,他们就下来了。下来的时候像下雨,人从天上掉下来,像雨点。雨点不会摔死,他们会。他们不会摔死,他们会落地。落地了就站起来了。站起来了就动手了。”林渊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他们来了,我挡着。”老和尚看着他。“你挡不住。他们人多。他们是大乘期。你是炼虚后期。差了一个大境界。你挡不住。”林渊看着他。“挡不住也要挡。”
当天晚上,林渊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台阶是石头的,很凉。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沙地上,把黄色的沙照成了银白色。风很大,吹起沙子打在脸上,生疼。他没有用灵力裹脸,沙子打在脸上,疼。疼了就知道自己还活着。楚狂歌坐在他左边,沈惊鸿坐在他右边。三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沙子的腥味和檀香的味道。檀香是从庙里飘出来的,老和尚点了香,香还没灭。烟从庙里飘出来,在月光下是白色的,很细,很直,到半空中散了。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烟不会一直散,也不会一直聚。它散聚散聚,像呼吸。
“仙界的人来了,你打不过。”楚狂歌把手搭在剑柄上。“打不过也要打。打了才知道打不过。不打永远不知道。”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打了就知道了。”楚狂歌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知道了怎么办?”林渊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知道了就认。认了就不打了。不打了就输了。输了就死了。”楚狂歌看着他。“你不想死。”林渊看着他。“嗯。不想死。但不想死也要打。不打就是跪着活。跪着活不如站着死。站着死至少站着。”楚狂歌沉默了一会儿。“站着死和跪着活,你选站着死。我也是。”他把手搭在剑柄上,没有再说话。风从西边吹过来,把沙子吹到他的脸上,他没有躲。沙子打在脸上,生疼。疼了就知道自己还活着。他活着,他选的站着死。他站着,他活着。
沈惊鸿坐在楚狂歌右边,听着他们说话。她没有插嘴,只是听着。她的剑在腰间,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她把手搭在剑柄上,手指在剑柄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了三下,停了。不是学谁,是她自己也敲。敲了就不想了,不敲就想。想多了就烦,烦了就敲。敲了就不烦了。她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看着剑鞘上自己的倒影。月亮照在剑鞘上,把她的脸照成了银白色。她的脸是白的,月亮是白的,白和白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脸哪是月。她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看着月亮。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滑到西边。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楚狂歌站起来。“明天归顺派的人会回来吗?”林渊也站起来。“会。仙界通道快开了,他们会回来。带着仙界的人回来。”楚狂歌把手搭在剑柄上。“他们来了,我陪你打。”沈惊鸿也站起来。“我也陪。”林渊看着他们,把手搭在剑柄上。“嗯。”三个人转身走回庙里。庙门开着,月光从门里照进去,在地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带子。带子很宽,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佛像脚下。佛像被月光照着,金黄色的脸变成了银白色。老和尚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像在打盹。他听见脚步声,没有睁眼。林渊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走廊尽头,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没有裂缝。他想天玄宗那道裂缝。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他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罗盘上浮出一行字:「佛门之劫——【凶】。」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吐出来。窗外月光照在沙地上,把黄色的沙照成了银白色。沙是银白的,月光是银白的,白和白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沙,哪里是月。他看着那片银白,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喜欢趋吉避凶:天命仙途请大家收藏:(www.2yq.org)趋吉避凶:天命仙途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