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看了他一眼,眼底的审视淡去几分。
“他吞不下。”
“但他背后站着谁,殿下心里应该有数。”
赵德昭没有接话,他心里当然有数。
四十五万石军粮,要调动漕运,要通过太仓,要转走水道,要运出城门,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有人签押放行。
能打通这么长一条线的人,整个汴梁城里,数不出三个。
一直沉默的刘遇此时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不带任何情绪。
“崔允恭最近换了住处,从城东搬去了城西永安坊,与漕河码头只隔一条街。”
他稍作停顿。
“他的管事三天前雇了六辆大车,从太仓后门运走了十七车麻袋,武德司的人跟到城外一处暗庄,便被挡了回来,庄子四周全是黑石铺的人。”
赵德昭的太阳穴突地一跳。
黑石铺。
周安实留下的那张残票上,收货的地址写的正是城外黑石铺。
何铁山也说过,晋王私养那四百健卒的甲胄,就是从黑石铺的铁匠铺子里,趁着夜色偷偷打造出来的。
太仓的粮食,暗庄的银钱,黑石铺的私兵,三条原本不相干的线,在这一刻全都拧在了一起。
赵德昭静默片刻,转向史珪。
“史都军头,马军司的人手,可能查清太仓斗级的底细?”
史珪歪了歪头,将佩刀从柱子上取下,重新别回腰间。
“一个斗级而已,他平日吃几碗饭,喝几顿酒,欠了谁的赌债,给末将三天,必能给他翻个底朝天。”
他咧嘴又补了一句:“不过殿下得说清楚,查到了是给谁看的。”
赵德昭迎着他的目光,停顿了一息。
“给本王看。”
史珪嘿笑一声,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吕余庆抚着胡须,接过了话头:“查是一定要查的,但太仓之事不能只在暗处着手,明面上也得有人顶上去才行。”
他缓缓说道:“太子太保王溥乃前朝旧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能请动他领衔上奏,核查南征漕粮账目,朝中那些持观望态度的中立之臣便有了台阶可下,不至于事事都被晋王拿捏。”
赵普端起冷茶抿了一口,目光在每个人脸上一一滑过,最后定在了赵德昭身上。
灯火的焰苗在他眼中跳动了一下。
“今夜在座的,没有外人,有话便直说。”
“崔允恭动了太仓,就是动了南征的根本,更是触碰了官家的底线。”
“殿下,从今夜起,我们便是同舟共济,休戚与共。”
他放下茶杯,看向赵德昭,话音不重,却让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殿下,这盘棋,您接是不接?”
赵德昭没有即刻作答。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残茶,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沫。
书房里沉寂下来,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爆响。
一息,两息,三息。
他放下茶杯,目光从白进超开始,一一掠过刘遇,史珪,吕余庆,最后落在了那个一直站在角落的宋琪身上。
宋琪低着头,指尖用力攥着衣角,已将布料绞出了深深的褶痕。
赵德昭没有起身走过去。
他仍旧坐在椅子上,隔着一张书案,静静地看着宋琪。
“宋推官,在开封府,晋王待你如何?”
书房里的寂静像是被抽干了空气。
白进超手上的动作停了,史珪倚着柱子的身体绷紧了,吕余庆抚弄胡须的手也悬在了半空。
赵普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他看了赵德昭一眼。
宋琪霍然抬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此问,诛心。
过了许久,宋琪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干涩,吐出的每个字却都清晰无比。
“晋王待我不薄。”
他停了一下。
“但宋某是大宋的臣子,是官家的臣子,并非晋王的家奴。”
赵德昭没有对此作出任何评判。
他从案头抽出一本城南漕工杀人案的旧卷宗,翻到用炭笔做过标记的一页,扔到了宋琪面前。
“三天。”
“人证,物证,以及幕后指使之人,先给本王查个水落石出。”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若是查不清楚,今夜之事,你便当从未听过。”
宋琪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卷宗上,身体从指尖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跪了下去,额头触碰到冰冷的青砖,发出一声闷响,声音嘶哑地应道:“臣,遵令。”
赵德昭没有让他起身。
他转头看向赵普,两人的目光隔着跳跃的灯火,在空中轻轻一碰。
赵普微微颔首,那弧度几乎难以察觉。
赵德昭收回目光。
“赵相公,这盘棋,我接了。”
他回头看了宋琪一眼,终于开口:“起来吧。”
宋琪站起身时,膝盖几乎没能撑住身体,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他抱起那本卷宗退到墙边,将它紧紧地护在怀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