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七年六月中旬,空饷案结案后的第十日。
崇文堂外,槐树叶子晒的发卷。
散学后,赵从谨凑到赵惟吉案前,压低了声音。
“殿下,我跟你说件奇事。”
赵惟吉正把毛笔往笔洗里戳,闻言抬起头。
赵从谨憋着笑:“徐夫子这两日在家烧水,非要看那壶盖怎么跳,听说昨日火候没看住,把一把黄铜水壶的壶底烧穿了。”
赵惟吉眼睛一亮。
不怕你烧穿壶底,就怕你不肯烧。
格物的念头,总算是在这大儒心里扎下了根。
他脸上却是一副懵懂模样,吸了口凉气:“夫子没烫着吧?”
“没烫着,就是他家老仆说要把火炉子给扔了。”
赵惟吉咯咯笑了起来。
午时刚过,中书门下议事厅。
冰鉴摆在墙角,凉气压不住厅里的凝重。
赵匡胤坐在主位。
赵惟吉被安置在御案右下方的小几旁,趴在上面,左手拿着块积木,右手捏着炭条在纸上乱涂乱画。
他看似全神贯注,其实竖着耳朵在听。
下面站着赵普,薛居正,还有曹彬。
曹彬今日没穿常服,一身软甲,腰板挺的笔直。
赵匡胤手指敲了敲桌面。
“曹彬。”
曹彬踏前一步,抱拳:“臣在。”
“伐唐行营都部署的印,朕今日交给你了。”赵匡胤开口,“十万大军,全归你节制,潘美给你做副手,水陆并进。”
曹彬双手过顶,深深一拜:“臣定克金陵,擒李煜于御前。”
“活的。”赵匡胤盯着他,“朕要活的李煜。”
曹彬大声应诺。
赵匡胤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说道:“朕再交代你一条死规矩,破城之日,禁纵火,禁劫掠,禁屠城,谁敢动百姓一根头发,朕就剁了他吃饭的家伙,明白吗?”
曹彬后背渗出一层汗,朗声道:“臣若不能戢兵约束,甘当军法!”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赵惟吉捏着炭条,在纸上画了一根波浪线。
要打仗了。
他前世读过史书,曹彬伐唐,秋毫无犯。
赵普上前一步,拱手道:“官家,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十万兵马跨江,这不是个小数目,南边水网密布,这粮道……”
赵匡胤看了一眼赵普,目光不自觉的移向趴着画画的赵惟吉,嘴角笑意一闪而过。
“赵相公,粮道的事,就不劳中书费心了。”赵匡胤收回目光,声音里透着一丝骄傲,“枢密院已经理出了章程,十六个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年年防歉,夜夜防贼,按这个规矩办,出不了岔子。”
赵普和薛居正对视一眼,齐齐躬身:“殿下天纵之才,大宋之福。”
曹彬听的脊背一紧。
这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南征这件大事,皇孙在局中。
赵惟吉装作没听见,炭条在纸上用力戳了两个黑点。
老头子这是逮着机会就给他立威。
他闭上眼,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次他督办粮草,绝对,绝对不能出事。
枢密院,西阁。
赵德昭一身绯色官服,正在核对账册,眼睛里满是血丝。
李符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水路图,满头大汗。
“郡王,扬州那边的转运水站都已定标,十座大仓,五百艘漕船,全部到位。”
赵德昭指着账册上的一处:“核减漂没率,往年水运定在两成,这次不行,定在一成半,谁敢借着漂没的名义中饱私囊,空饷案那三十一颗人头就是下场。”
李符倒吸一口凉气,重重点头:“下官明白,郡王,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尽早。”赵德昭合上账册。“大军还没过江,粮草必须先到扬州,你去准备,酉时出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大宋的天下,他必须扛起一半来。
为了父亲,也为了惟吉。
同一时刻,晋王府。
后堂门窗紧闭,很是闷热。
赵光义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颗黑玉棋子。
贾琰坐在对面,眉头紧锁。
“殿下,楚昭辅已下令调粮。”贾琰压着嗓子说,“开封府和护粮厢军里我们的人被拔了个干净,咱们现在等于没了眼线。”
赵光义目光落在棋盘上,脸色平静。
“急什么。”
他两指捻着棋子,指骨发白。
“他要打仗,本王就安静看着,打仗是会死人的。”
“可是官家把粮草交给了广平郡王,军械交给了贵州防御使,这分明是……”
赵光义冷笑一声。
“是想扶持太子。”
啪的一声。
一声脆响,黑玉棋子在他指尖碎成两半,尖锐的切口划破手指,一滴血渗了出来,滴在棋盘上。
赵光义看都没看手指,拿过白巾随意擦了擦。
他抬起眼,看着贾琰,眼神里全是寒意。
“他想扶持太子,本王就看看,他的安排牢不牢固,传信给定州,让他们按兵不动,没本王的令,连个屁都不许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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