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四,辰时三刻。
太湖上的雾已散尽,日光薄薄地铺在水面,像一层将化未化的霜。
阿碧跪在听雨轩冰冷的青砖地上,面前摊开着从那玉床下带回的泛黄襁褓。
襁褓中除却那张记有“慕容芷”生卒的纸条,还有一物——一枚拇指大小的羊脂玉锁,背面以蝇头小楷刻着两个生辰八字。
一个是庚申年三月初七,慕容芷的生辰。
另一个是丁巳年八月十八,并刻小字:
阿碧,吾甥。母苏氏婉,卒于丁巳年冬。托孤于姊。
阿碧捧着那枚玉锁,指尖剧烈颤抖,泪珠一颗颗砸在玉面之上。
丁巳年八月十八。
那是她的生辰。
她从未知晓自己的确切生日,慕容博当年将她带回燕子坞时,只说她是“太湖渔家遗孤”,取名阿碧,以姑苏水土养大。
原来她不是遗孤。
她是慕容苏氏嫡亲的外甥女。
她的母亲——苏婉,是慕容苏氏的胞妹。
玉锁背面还有一行极细极淡的字迹,以指甲刻成,几乎磨平:
“婉儿临终,目不能瞑。吾抱阿碧立誓:此女即吾女,护其周全,嫁娶从心,不入慕容氏宫墙。”
——苏氏亲笔。
阿碧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原来慕容苏氏不是她的主母。
是她的姨母。
是那个在母亲死后,将她抱在怀中、许下“此女即吾女”诺言的女人。
是那个后来被勒死在慕容氏祖宅、连灵位都不得入祠堂的女人。
而她——阿碧——十七年来,竟唤着杀母仇人之子“公子”,竟怀着他的孩子,竟在这座浸透姨母鲜血的宅邸里,为他操持内务、打理产业。
她俯身,额头抵着冰凉的玉锁,浑身颤抖如风中秋叶。
王语嫣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缓缓蹲下,以自己温热的手掌握住阿碧冰凉的指尖。
阿碧抬眸,泪眼朦胧中望见小姐那张清减苍白的面容——她亦是被慕容氏困锁的鸟,怀中的孩子亦是被算计好的棋。
“小姐……”阿碧声音破碎如冰裂,“我想逃。”
“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姨母。”
“她到死都在护我,可我……我竟给仇人做牛做马十七年……”
王语嫣将她揽入怀中,如幼时在听雨轩廊下,抱着那个因练琴磨破指尖、却不敢哭的小丫头。
“阿碧,”她轻声道,“你不是在给仇人做牛做马。”
“你是替姨母活着。”
“她没能逃出这座宅子,你替她逃。”
阿碧伏在她肩头,终于放声痛哭。
窗外,李青萝静静伫立。
她望着屋内两个相拥而泣的年轻女子,望着那枚刻着苏氏姊妹生辰的玉锁,面色沉郁如铁。
良久,她转身,对冷月低声道:
“去还施水阁。”
“该跟那只老狐狸,算一笔旧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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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还施水阁。
慕容博独坐于密室,面前是那幅慕容垂画像。
他今日没有读兵书,亦没有批阅影卫送来的密报。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画中先祖,望着那柄象征后燕帝权的七星长剑,望着那双跨越三百年光阴、仍锐利如鹰隼的眼眸。
祖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博儿,大燕兴复之业,交给你了。”
那时他十七岁,意气风发。
如今他六十三岁,鬓发如霜,膝下唯有一子,而那一子,正用他当年看祖父的目光,看着他。
——敬,且畏。
密室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哑卫端着一只青瓷盏,躬身而入。
“老主人,安神汤。”
慕容博“嗯”了一声,接过瓷盏。
汤色清亮,药香熟悉——何首乌、酸枣仁、夜交藤、龙涎香……是他饮了三十年的方子,亲手所配,亲手所熬,从不假手他人。
他低头,正要饮下。
瓷盏边缘映出他苍老的面容,以及鬓边那一缕十六年前骤生的白发。
他顿了顿。
“今日这汤,”他缓缓道,“酸味略重。”
哑卫垂首,不动如山。
慕容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仰首,将安神汤一饮而尽。
三息后。
他喉头剧烈痉挛,一口黑血喷溅而出!
那血溅在慕容垂画像上,沿着七星长剑的纹路蜿蜒流下,如剑锋滴血。
“老主人!”哑卫惊骇欲绝,上前欲扶。
慕容博抬手制止他,以袖缓缓擦拭唇角。
他低头,望着袖口那摊浓黑如墨的血迹,面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三十年,”他低声道,“三十年不曾尝过毒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碎片——那是今晨打扫书房时,于茶几下暗角拾得的。
蜡丸内壁残存的药粉,与安神汤中那味“酸味略重”的异物,成分一致。
他认出了这毒。
不是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药,而是逍遥派秘传的“七日断魂丹”的变种——毒发缓慢,症状与同心蛊反噬无异,若非他亲口尝过丁春秋调配的原方,几乎无法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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