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凤姐早早便歇下了。谁知刚阖上眼不过片刻,外间便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高一声低一声,粗一声细一声,此起彼伏,煞是热闹。
凤姐咬咬牙,将锦被往头上一蒙,只作听不见。
吵是吵了些,好歹安全。
横竖自己已没了管家的差事,身边又没个爷们,白日里大可补觉,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她闭着眼,强自入睡,竟渐渐摸着了那几个婆子呼噜声的节拍,一高一低,一长一短,倒像那戏班子里的锣鼓点。
这般数着数着,竟当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中自己又被举在半空,那人如蛮牛一般,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
一会儿她又被压在榻上,扭头一看,按住自己的竟是平儿与红玉,二人面上挂着古怪的笑。
那人立在跟前,只是笑,笑得她浑身发寒。
凤姐心下恼怒。
自己何等人物,岂能这般被人拿捏?当即便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厉声道:“看什么看?还不快点来!”
“啊?好。”
一道声音仿佛自天外传来,语声里带着几分疑惑和了然。
……
林扬看着变色的凤姐,一脸愕然,道:“凤儿,不是你让我快些来的么?”
“凤儿也是你能叫的?”凤姐大怒,强撑着身子扬声唤道,“来人……来人!将这狂徒给我拿下!”
回应她的,不过是外间那几声响亮的呼噜。
林扬反而笑了,俯下身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凤儿故意将守夜的换成几个老婆子,是想和我扮那采花贼和良家妇人的戏码么?”
“你娘的头!”凤姐听不懂他那怪话,却也知不是好话。
只是身子渐渐使不上力气,连斥骂也软了下来。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屋中空无一人,静得只余炭盆里偶尔一声噼啪脆响。
火盆不知被哪个丫鬟添过了炭,烧得正旺,满室暖融融的,那贼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凤姐躺在锦衾里,心中苦闷难言,可浑身上下每一根毫毛都在不争气地提醒她……昨夜,着实是舒坦的。
她强自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绮念压了下去。
俗话说饱暖思淫欲,淫欲一足,志向便生出来了。
此刻凤姐心中便陡然升起一股雄心……她要把管家权夺回来。
在她看来,这事的关窍还得落在姑母王夫人身上。
别看如今管着家的是李纨,是王夫人的正经儿媳,可凤姐却知道,姑母心里头素来不喜这个儿媳妇。
无他,兰哥儿是能继承二老爷家业的。
若兰哥儿继承了家业,将来自然只听他亲娘李纨的,到那时姑母自己便会失势,弄不好落个无人养老的境地。
因此,只要自己在姑母耳边吹一吹风,姑母定然会出手。
至于老太太那里……如今王家势大,若姑母一意孤行,老太太也得给几分面子。
凤姐越想越得意。
李宫裁啊李宫裁,你接了我的管家权,又是提前发月钱又是多放年例银子,收买人心倒是学得快。
可你怎么也不明白,权由下出,却自上授。
况且自你掌家以来,那姓林的愈发肆无忌惮,不知祸害了多少丫鬟媳妇。
这管家权,还是还给我罢。
只是乐极生悲,想到李宫裁,便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林扬。
自己这院子果然遍布那人的耳目,若不是有人里应外合,他如何能这般轻车熟路地摸进自己卧房?
那几个老货是万万不能用了,往后守夜还是让丰儿回来。
还有林红玉!
凤姐眯了眯眼。
这小蹄子是那人的耳目,自己既已知道,不妨将她提到身边做个贴身丫鬟。
如此来个灯下黑,反倒能从这丫头的一举一动里,窥探那人的动向。
二爷还没死呢。
昨夜便当是一场梦罢,今后与那人,万不能再有来往了。
只是……只是……
凤姐怔怔地望着帐顶,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扬离了凤姐的小院,先去正门外对街的早餐铺子里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配了两个芝麻烧饼。
几口热汤下肚,四肢百骸方才舒展开来。
只是冷静下来一想,昨夜之事倒好像是自己会错了意。
不过转念之间,他便将这念头压了下去。
自己何等人物?
龙章凤姿,天日之表,堪称当世卫玠、宋玉。
吃罢早饭,林扬起身返回梦坡斋。
刚一进门,便见一人正伏在自己的书案上写字。
那是个极年轻的小姐,一身男装打扮,外罩秋香色绣龙银鼠短袄,内搭水红缎狐皮短裙,腰间系一条五彩宫绦,脚蹬麂皮小靴,衬得她腰肢纤细、身量修长,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爽朗英气。
她肤色雪白,眉眼间笑意盈盈,浑然不似寻常闺阁女儿那般扭捏作态。
林扬立在门口,微微一怔,出声问道:“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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