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出了东跨院,并未急着回去,又进荣府正院,往贾母屋里来。
她今日登门,原该先来拜见老太太,只是因妾室之事,倒先去了邢夫人那头。
所幸东跨院与这边各成门户,老太太大约也不曾闻着风儿,宝钗便也只字未提。
“宝丫头这气色极好,可见小两口是和睦的。”贾母歪在榻上,笑呵呵地道,“林扬……林翰林,一切可好?”
宝钗含笑谢了座,道:“多谢老太太记挂。我们老爷告了五日假,今儿正在家中歇着呢。”
贾母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道:“再过得几日,林翰林便要进宫谢恩了罢?依着往年赐婚的旧例,你这孩子少不得也要封个诰命……大约是个安人。”
宝钗忙又起身道谢。
鸳鸯端着茶盘进来,恭恭敬敬道:“薛夫人,请用茶。”
宝钗伸手接过,抬眼望了望鸳鸯,脑中却不期然想起自己曾许过她的那个妾位。
如今夫君是从六品,按制只可纳两个妾,眼下已经有了迎春与邢岫烟两个。
夫君虽说身子康健,官位却在那里摆着,若再来一个妾,倒把个规矩撑破了。
这鸳鸯,精明能干,若给了旁人,她可舍不得。
略一思忖,宝钗便决定再等几年。
好在鸳鸯这丫头也是个沉得住气的,并不曾催问。
她便只在心底记下,依旧与贾母说笑。
在贾母屋里坐了一阵,宝钗便告辞出来,又往王夫人院中去。
姑侄二人见了面,面上皆是盈盈笑意,一个比一个亲热。
王夫人拉着她的手道:“我听说你妈妈在姑苏城外收养了个女儿,取名叫宝环。啧啧,可真是个心善的。”
她说这话时,嘴角虽带着笑,眼里却透出几分讥诮来。
宝钗眼睛一眯,脸上的笑容反倒又真了三分,脆声道:“我妈妈素来心善,见了无家可归的孩子便走不动道。”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我倒有一桩好事要告诉太太。听说宝玉要娶妻了,只是今年宫里有谕,不好大办。既如此,不如先替宝玉纳一房好妾,也好早早为贾府开枝散叶。”
王夫人皱了皱眉,心想:正妻还没过门就先纳妾,万一传到郡主府上,这亲事还做不做了?
宝钗却呷了口茶,继续道:“我认得一家皇商,姓夏。那家原也是金陵大族,家资上百万。可惜男主人去得早,如今只剩夏家太太带着个女儿,那女儿乳名金桂,最是温柔和顺。太太若是有意,我可以从中牵个线。”
王夫人听到“只有母亲带着女儿”,再听到“家资上百万”,眉头已经不知不觉舒展开了。
一个绝户女,家中无男丁,又带着那么一大笔家私,岂非天底下头一等的好亲事?
宝玉若纳了这夏金桂,那银子还不是流水般往贾府里淌?
当下她便怎么看宝钗怎么顺眼,忍不住拉了她的手,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不枉我疼你一场。”
宝钗又陪着说了会子话,方才告辞。
出了王夫人院,她缓缓往大观园去。
她出阁那日,是从薛家旧宅发嫁的,算来离园子已近一月。
如今再踏进这园门,倒真有些故地重游的意思。
迎面几竿翠竹被风一吹,簌簌地响,像在低低地与她说些什么。
她先到了怡红院。
那院门如今已上了锁,锁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宝钗立在门前看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带着莺儿继续往后走。
没走多远,便与金钏儿碰了个正着。
“金钏儿。”宝钗唤了一声。
金钏儿抬头见是她,忙小跑着上前,恭恭敬敬福了一礼:“薛夫人。”
宝钗道:“你们姑娘不是约了我去看宅子么?她可预备好了?”
金钏儿忙道:“回薛夫人,妙玉师傅回来了。我们姑娘正与她说话,聊得正投缘呢,差我回潇湘馆取一本古籍。宅子的事,倒没听姑娘提。”
宝钗微微一怔:“妙玉回来了?”
她沉吟片刻,道:“那你去吧。我自去拢翠庵瞧瞧颦儿。”
金钏儿应了一声,又福了一礼,拎着裙角去了。
宝钗立在原地,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花木,朝拢翠庵的方向望了望。
她微微一笑,脚步一转,便也往拢翠庵去了。
却说林扬这边,与薛蟠、薛蝌兄弟二人坐着喝了几盏茶。
他随口叙了些旧日闲话,薛蟠哼哼哈哈地应着,薛蝌也只是勉强赔笑,兄弟两个都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林扬放下茶盏,也不绕弯子,笑道:“咱们都是亲戚,一个是我舅兄,一个是我妻弟,原没什么不能直说的。你二人今日寻我,可是有什么要事?”
此话一出,薛蝌还有些踟蹰,薛蟠却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回过神来,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为难之事吐了个干干净净。
林扬听完,面上含着笑,只道:“我当是什么,不过是件小事。我与燕平王有些交情,他如今管着内务府。你们兄弟带着我的信去,把木材卖给内务府便是。放心,绝不会叫你们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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