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耳房内，红烛高烧，暖香融融。
李氏穿着一身精心改良过的水红色旗袍，领口袖边镶着细致的银丝边，将她的明艳衬托得愈发夺目。
她见了胤禛，礼数周全地请安，却敢在起身时抬眸，笑着飞了他一眼，声音清脆利落，带着恰到好处的娇憨：
“奴才李氏，给四阿哥请安，四阿哥万福金安！爷一路过来可冷？奴才备了热热的奶子茶。”
胤禛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新奇。
他见惯了宋妍那种怯生生、依赖他、需要他时时呵护引导的模样，李氏这般大方爽朗、主动关怀的做派，确实让他感觉不同。
加之德妃的敲打言犹在耳，他虽因宋妍近日的“病”而心下有些微不适，但还是依着规矩，当夜便宿在了李氏房中。
李氏热情主动，言语伶俐，会娇笑着与他谈论京中趣闻，与宋妍那种含羞带怯、婉转承欢、全凭他主导的青涩风情截然不同。
胤禛少年心性，新鲜感正浓，一连几日都歇在了李氏处。
不过三五日功夫，阿哥所的风向瞬间就变了。
一日，送来的饭菜明显比往日简陋了些。云翠忍不住开口：“小公公，这菜色是不是弄错了？”
那小太监皮笑肉不笑地说：“姐姐见谅，如今各处都有份例，李格格那边爷常去，自然要更精心些。宋格格这儿……咱们也是按规矩来。”
又过了两日，云翠去取月例银子，回来时眼睛红红的。宋妍正在用灵泉润肤，见她这样，问道：“怎么了？”
云翠哽咽道：“格格……他们，他们克扣了咱们的份例！我去理论，管事的公公却说……却说如今阿哥所里得脸的格格不止一位，让咱们……让咱们省着点花……”
她越说越委屈：“他们就是看爷不去咱们这儿，才敢这样作践人！”
宋妍听完，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笑意。
她拉过云翠的手，声音依旧软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傻丫头，为这点事值当什么？咱们眼下是不比李妹妹风光，但日子长着呢。把眼泪擦了，守好咱们的本分，少说话，多做事，记住了？”
云翠看着自家格格平静无波甚至更显莹润美丽的脸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的委屈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而李氏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氏正对着镜子试戴德妃赏的镯子，她的丫鬟巧儿在一旁奉承：“格格您瞧，这金镯子多衬您！爷一连几日都来，可见是真把您放在心尖上了。哪像西边那位，病怏怏的，怕是早被爷忘到脑后了！”
李氏得意地笑了笑，语气轻狂：“哼，一个没根没基的破落户女儿，也配跟我比？吩咐下去，明日我想吃江南来的那道细点，让膳房好生做着。”
“嗻！”巧儿欢快地应声，“奴婢这就去说，保管他们用心做！”
宋妍坐在窗边，隐约能听到东院传来的模糊笑闹声。她指尖轻轻划过书页，感受着体内对那股至阳力量的微弱渴望。
她知道，她等待的时机，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更精妙的算计。
西厢耳房顿时冷清得厉害。云翠望着榻上闲闲翻着书页的宋妍，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她将一盏温热的红枣茶放在宋妍手边，终是没忍住：“格格，您就真的一点不急？那东厢整日里笑声不断，膳房、库房的人都赶着去巴结。这才几天，咱们这儿就冷清得能听见老鼠啃墙根了。您……您总得想点法子啊？”
宋妍抬起眼，眸光清凌凌的：“急什么？四阿哥想去哪儿，莫非还要你来教？做好自己的事，守好这西厢的门户，就是你的本分。”
她指尖轻轻点着书页，“在这深宫里，活得长远的，从来不是最扎眼的那个。”
又过了两日，胤禛踏着傍晚的余光来了。
他一脚跨进西厢门槛，只见屋内只点了一盏昏灯，宋妍独自坐在窗边的小杌子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低头绣着什么东西。
听见脚步声，她受惊般抬起头，眼中骤然迸发出璀璨的亮光，随即又迅速湮灭，慌忙站起身屈膝：“给爷请安。”
胤禛瞧着她似乎清减了几分的面庞，声音不觉放缓和了些：“起来吧。这几日……过得如何？”
宋妍垂着眼眸，声音轻细：“回爷的话，奴婢一切都好。”
她停顿了片刻，极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爷……瞧着倒像是清减了些，可是前朝事务繁忙？定要……定要顾惜身子。”
胤禛没说话，伸出手指，微凉的指尖托起她的下巴。她眼睫颤得厉害，眼圈周围染着一圈不易察觉的薄红。
“觉得委屈了？”他低声问。
宋妍立刻用力摇头，一滴泪没忍住滚落下来。
她慌忙侧头用袖角去擦，再转回头时，努力想挤出一个笑模样：“没……没有。李妹妹能让爷开怀，奴婢……奴婢心里也是欢喜的。”
这话语里的言不由衷，配上她那隐忍的表情，反倒透出一股笨拙的“真心”。
胤禛静默片刻，心中因朝务和权衡而生出的些许烦躁，竟奇异地被这无声的依赖抚平了。
他伸手，将眼前这具微微发颤的、单薄的身子揽入怀中。
她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沁人心脾的清净气息，与他处沾染的浓郁香料味都不同，让他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这一夜，胤禛留宿西厢。
他只是将她拢在怀里，并无其他动作。
宋妍温顺地偎在他胸前，手指轻轻揪着他衣襟的一角，像是依人的雏鸟，呼吸渐渐变得轻缓绵长。
黑暗中，胤禛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想：李氏固然鲜活惹眼，如烈酒烧喉；但宋氏这般安静乖巧，带着全心的依赖和笨拙的关切，倒更像一盏清茶，于无声处熨帖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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