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妍正为他斟茶，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向胤禛，眼神清澈，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爷，妾身近日读史，看到汉武帝时的戾太子刘据……其母卫子夫宠冠后宫，其舅卫青、霍去病战功赫赫，刘据本人亦曾是武帝悉心培养的储君，可最终……唉，父子相疑，祸起萧墙，何其惨烈。”
她轻轻放下茶壶，声音柔和却字字清晰：“史书有云，‘疏不间亲’。
有时候，至亲之间的事，外人贸然插手，非但无功，反而会惹来一身腥臊。
况且……有些事，上位者未必不知，或许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是……一个合适的动手之人。”
胤禛端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瞳孔微缩！
宋妍的话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他因找到证据而有些发热的头脑！
是了！太子！那是皇阿玛一手带大、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嫡子！是皇阿玛亲自册立、培养了十多年的储君！
皇阿玛对太子的感情，绝非寻常父子。
他或许对太子失望，或许知晓太子的不堪，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容忍其他儿子，尤其是素有“孤臣”之名、如今又风头正劲的自己，跳出来公然指责、逼迫他废黜自己亲手立的太子！
那本账册，在皇阿玛眼里，恐怕不仅是太子的罪证，更是他胤禛野心勃勃、觊觎储位的铁证！
若他明日真的亲自上奏，恐怕立刻就会从“秉公执法”的孤臣，变成皇阿玛心中最危险的挑衅者！
想通此节，胤禛背后瞬间惊出一层冷汗！他猛地站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脸上神色变幻。
“妍儿，你……”他看向宋妍，眼神复杂，既有后怕，更有激赏，“你提醒得对！是爷一时想左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你早些歇息，爷去书房。”
说完，他匆匆离开了栖竹院。
书房内，十三阿哥兴兴冲冲而来，“四哥，可是奏章还需修改？明日定要……”
“不必了。”胤禛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峻，“明日，我们按兵不动。”
“什么？！”胤祥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四哥！为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拿到这铁证！难道就这么算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十三弟，”胤禛抬手制止他，目光沉静，“你真觉得，皇阿玛会不知道太子做的这些事吗？”
胤祥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无言以对。
胤禛继续道：“皇阿玛对太子，非同一般。那是他亲手抚养、寄予厚望三十多年的储君。我们若此时拿着证据跳出去，在皇阿玛眼里，不是忠心为国，而是迫不及待地攻讦储君，觊觎大位！”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别忘了，除了太子，我们还有其他‘兄弟’在虎视眈眈。”
胤祥并非蠢人，被胤禛一点，冷汗也下来了，但他还是不甘心：“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太子继续……”
“王爷明智。”
一直静立在一旁的幕僚戴铎缓缓开口，他捻着山羊须，眼中精光闪烁，“十三爷，此时王爷若亲自出手，无异于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即便扳倒了太子，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更会引来圣心猜忌，为他人作嫁衣裳啊。”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既然有人比我们更心急，更想将那位置据为己有，我们何不……来个借刀杀人？”
胤禛眼中锐光一闪，与戴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先生的意思是……将这证据，‘不经意’地送到八弟手中？”
戴铎含笑点头：“八爷如今风头正盛，其党羽遍布朝野，由他出面弹劾太子，再‘合适’不过。届时，王爷只需静观其变。无论成败，这把火，都烧不到王爷身上。”
胤祥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妙啊！让八哥去当这个出头鸟！我们坐收渔利！”
胤禛微微颔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老八最近不是和十四弟走得很近么？听闻十四弟顽皮，偶尔会‘拿错’些东西……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立刻躬身。
“去，将这本账册……‘不小心’混入明日要送去兵部，由十四贝勒经手的普通文书里。记住，要做得干净，像是无意间的疏忽。”胤禛吩咐道，语气平淡，却带着决断。
“嗻！”苏培盛心领神会，双手接过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悄然退下。
没过几日，早朝之上，风云突变。
八阿哥胤禩手持一份奏章，出列躬身，语气沉痛却掷地有声：“皇阿玛！儿臣要弹劾太子胤礽！结党营私，纵容属下贪墨漕粮，祸乱朝纲，证据确凿！”
他手中举起的，正是那本从兵部“意外”获得的漕帮真账册！
他话音一落，其党羽阿灵阿、王鸿绪等人纷纷出列附议，言辞激烈，罗列太子诸多罪状，一时间，“太子失德”、“不堪其位”的声浪竟在朝堂上此起彼伏，俨然形成逼宫之势！
龙椅之上，康熙面沉如水，目光缓缓扫过底下慷慨激昂的八阿哥及其党羽，又瞥了一眼垂眸不语、如同老僧入定的胤禛，心中却已是雷霆震怒！
他气太子不争气，竟留下如此多的把柄！更气老八！
竟在朝中经营出如此势力，能煽动这么多大臣一同逼宫！
这结党营私、窥伺储位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康熙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太子胤礽，行为失检，有负朕望，着即禁足东宫，静思己过！一应涉事官员，交由刑部、大理寺严加审问，不得徇私！”
八阿哥胤禩见康熙对太子的惩处如此“不痛不痒”，心中大为不服，那股因“掌握”铁证而膨胀的野心驱使他想要乘胜追击。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再次出列，进一步陈词，请求康熙严惩太子，甚至隐隐暗示其不堪储位……
“梁九功。”康熙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奴才在。”梁九功躬身应道。
“宣旨。”
这一声“宣旨”如同冷水泼头，让胤禩瞬间僵住，也让满朝文武为之一静。这个时候，会有什麽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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