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龙涎香的青烟在殿中袅袅盘旋。
胤禟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只觉得那寒意一直透到膝盖里。“儿臣给皇阿玛请安。不知皇阿玛召儿臣前来,有何训示?”
康熙没有叫他起身,只是将手中的奏折和字帖重重摔在他面前:“看看,这是什么?”
胤禟捡起字帖,迅速瞥了一眼,略一思忖,斟酌着字句回道:“皇阿玛,这不是十四弟写的奏折和字帖......”
“哦?老十四的字帖?”
康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你确定,这每一笔、每一划,都出自胤禵之手?而不是……你府上那位,尤擅临摹的清客张明远?”
胤禟伏地不语,额角渗出冷汗。
“皇阿玛明鉴!张明远虽是儿臣门人,但儿臣万不敢纵容他行此大逆之事!”
胤禛适时开口:“九弟,今年江南进贡的澄心堂纸,除御书房留用,皇阿玛都赏了你。为何十四弟这奏折,用的也是此纸?”
胤禟心头一紧,急声辩解:“澄心堂纸儿臣确曾分赠兄弟!十四弟拿去用了,也未可知!”
胤禛却不紧不慢:“内务府记档与侍卫证词皆在,十四弟三月未入你府。倒是你,在奏折出现前两日,亲去兆祥所‘探望’,还特意讨要了他新写的字帖——这,又当作何解释?”
胤禟的脸色渐渐发白:“我那是......”
“你要字帖做什么?”胤禛步步紧逼,“莫非是要给张明远临摹之用?”
“皇阿玛明鉴!”胤禟叩首,额抵金砖,“儿臣纵有澄心堂纸,纵容门人擅临摹,但绝无构陷兄长之心!定是张明远受人指使,栽赃儿臣!”
康熙盯着胤禟,一字一句道:哦?那朕问你,张明远现在何处?
“儿臣不知!”胤禟伏地,“此人半月前便称家中有事,离京南返了!”
“南返?”康熙停在胤禟身前,阴影笼罩下来,“梁九功。”
“奴才在。”
“告诉九贝勒,张明远此刻在何处。”
梁九功躬身:“回皇上,侍卫统领刚来报,在通州码头拿住了正要登船的张明远,从他行李中搜出……仿十四爷笔迹的习作数张。”
胤禟浑身一颤,彻底瘫软在地。
“人赃并获。”康熙声音陡然转厉,“你还有何话说!”
殿内死寂。
康熙盯着这个儿子,看他颤抖的肩膀,看他不甘的眼神。
良久,才缓缓道:“朕给过你机会。”
他转身缓缓坐回龙椅,声音疲惫而决绝:“传旨。九阿哥胤禟,御下不严,纵容门人行构陷之事,着——革去贝勒爵,降为固山贝子,禁足三月,罚俸一年。退下。”
看着胤禟被架出去的背影,康熙闭目良久。
他何尝不知老八才是幕后推手?可眼下……
康熙揉了揉眉心,对梁九功道:“传十四贝勒。”
不多时,胤禵快步进殿,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消的惊惶。
他利落地甩袖跪地:“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吧。”康熙看着他,语气复杂,“这回,长记性了?”
“儿臣……”胤禵声音哽咽,“谢皇阿玛还四哥与儿臣清白!”
“清白不是朕还的。”康熙看向一直静立的胤禛,“是你四哥,三日不眠,替你查清的。”
胤禵转向胤禛,深深一揖到地:“四哥大恩,胤禵永世不忘!”
胤禛侧身避过:“自家兄弟,应该的。”
康熙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那个盘旋数日的念头终于落定。
“老十四,”他缓缓开口,“即日起,去户部跟着你四哥当差。朕会交代下去,让你从主事做起。”
胤禵先是一怔,随即眼中迸出狂喜——不是闲差,是实职!户部主事!
“儿臣领旨!定当尽心竭力!”
康熙又看向胤禛:“老四,人交给你了。该教的教,该管的管。”
“儿臣遵旨。”
待二人退下,康熙才长长舒了口气。
梁九功小心奉茶:“皇上,九爷那边……”
“禁足三月,足够他冷静了。”康熙闭目,“老八……倒是沉得住气。”
“八贝勒方才递了牌子,说明日带侧福晋进宫给良妃娘娘请安。”
康熙睁眼,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急着表孝心?罢了,由他去。”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四川的折子,明日送去给老四。告诉他——好生看。”
“嗻。”
从乾清宫出来时,夕阳正沉。
胤禵跟在胤禛身后半步,脚步轻快,嘴角压不住笑。走了几步,他忽然低声问:
“四哥……皇阿玛他,是不是早知道九哥……”
胤禛脚步未停:“皇阿玛知道的,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
“那为何……”
“为何只罚九弟,不动八弟?”胤禛侧头看他,“因为朝廷需要平衡,皇阿玛需要……看清楚每个人的棋路。”
胤禵怔住。
胤禛拍拍他的肩:“明日辰时,户部衙门。别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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