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胤禛回府,面色沉得能滴出水。
他径直来了栖竹院,将一份公文递给宋妍:“年羹尧的折子,说夔州有‘山匪劫道’,伤及朝廷命官。你哥哥……下落不明。”
宋妍看完,眼眶瞬间红了——三分真,七分演。她扑通跪地,声音哽咽却条理清晰:“爷,这不是寻常山匪。哥哥出发前曾说,蜀地铜矿账目有蹊跷,恐涉私铸……”
“私铸钱币?”胤禛瞳孔一缩。
“哥哥手中或许已有证据,才招来杀身之祸。”宋妍抓住他衣袖,泪珠滚落,“妾身怕……怕他们毁尸灭迹。”
胤禛沉默。
他想起宋劼离京前夜,两人在书房密谈至深夜。那个青年眼神清亮,说:“王爷,臣此去必查清铜矿弊案,不负所托。”
如今……
“起来。”胤禛扶起她,眼中寒光如刃,“动本王的人,就是打本王的脸。”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本王这就下密令,以剿匪名义调兵入巫山县境。再派亲卫暗中搜寻——”
话音未落,宋妍忽然道:“爷,若此时大张旗鼓调兵,会不会……打草惊蛇?”
胤禛笔尖一顿,抬眼看她。
“妾身愚见,”宋妍垂眸,“既然夔州知府敢闭城不查,说明当地官府已不可信。不如……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说下去。”
“明面上,爷可上书朝廷,言蜀地匪患猖獗,请旨加强剿匪。暗地里,”她声音压低,“让年羹尧大人以巡视边防为名,派小股精锐化装入山。再让李卫大人以查案为由,暗中控制夔州府衙。”
胤禛眼中闪过赞许,却问:“你如何知道李卫可信?”
宋妍抬眼,目光清澈:“妾身不知。但爷既让李卫大人出任四川按察使,必是信他。妾身只是……信爷的判断。”
这话说得巧妙。既展现了她的敏锐,又把最终决策权还给了胤禛。
胤禛深深看了她一眼,重新提笔。
这一次,他写了两道命令:一道明发,请旨剿匪;一道密令,给年羹尧和李卫。
“苏培盛。”
“奴才在。”
“即刻送出,八百里加急。”
“嗻。”
苏培盛领命而去。
书房内,烛火映着胤禛冷峻的侧脸。良久,他忽然开口:“妍儿,你觉得……此事只是冲着宋劼来的么?”
宋妍心头一凛:“爷的意思是……”
“四川是块肥肉。”胤禛缓缓道,“八弟想动,太子想动,连大哥那边也虎视眈眈。宋劼这枚棋子落下去,搅动的……恐怕不只是铜矿。”
他抬眼,目光如深潭:“你哥哥若能平安回来,甚好。若回不来……”
后半句没说,但宋妍懂。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妾身明白。”她垂首,“兄长既选了这条路,便该承担风险。妾身只求……爷给他一个公道。”
胤禛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放心吧,本王的人,不会白白枉死!”
三日后,八贝勒府后花园,暖亭。
秋阳透过稀疏的竹帘,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石桌上两盏清茶早已凉透,几碟精巧茶点也未曾动过。
郭络罗氏今日着一身石榴红织金牡丹纹旗装,领口袖边镶着寸宽的黑缎绣金滚边,发间赤金点翠鸾鸟衔珠大簪在秋阳下熠熠生辉,衬得她那张本就明艳的脸越发咄咄逼人。
她漫不经心拨弄着腕上那只通透如水的翡翠镯子——那是去年生辰时八爷特意从江南寻来的老坑玻璃种——抬眼看向对座的乌拉那拉氏,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四嫂今日特意过府,总不至于是专程来尝我这儿的明前茶吧?”
语调轻快,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乌拉那拉氏今日打扮得与往日大相径庭。
一袭藕荷色暗云纹杭绸旗装,简简单单梳个小两把头,只簪一支羊脂白玉如意簪并两朵绒花,通身素净得不像个郡王福晋。
她闻言轻轻放下手中青瓷茶盏,瓷器相碰的轻响在寂静的暖亭里格外清晰。
“弟妹是明白人,我也不绕弯子了。”
她抬眼,眉间笼着淡淡愁绪,“府里那位‘纯’侧福晋如今的风头,想来弟妹也有所耳闻。两对龙凤胎聪慧可人,连皇阿玛都多次垂询……长此以往,我这嫡福晋倒成了摆设。”
“弘晖虽是嫡子,可皇阿玛对弘昭的偏爱,阖宫上下都看在眼里。”
乌拉那拉氏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世子之位……我实在是夜不能寐。”
郭络罗氏眼神微凝,原本漫不经心拨弄镯子的手停了下来。
世子之位……
这四字像枚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焦虑。
她不由地想到了临盆在即的马尔泰善云——那个容貌姣好、看似温顺的侧福晋,如今正挺着肚子在侧院里将养。
府里最擅妇科的太医前几日请脉后,曾隐晦提及,这一胎怀相极稳,八成是位小阿哥。
八爷子嗣单薄,若马尔泰氏真一举得男……
郭络罗氏心头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些,艳丽的红唇不自觉地抿紧。
“四嫂多虑了。”
她面上却仍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指尖在翡翠镯子上轻轻摩挲,“嫡庶有别,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弘晖阿哥是嫡长子,身份尊贵,岂是旁人能轻易动摇的?”
“规矩……”乌拉那拉氏苦笑着摇头,“规矩也得有人守着才算数。宋氏如今宠冠后院,王爷待她……早已超出常例。”
她稍作停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更加恳切:“说起来,咱们倒是同命相怜。听闻你们府上那位马尔泰侧福晋,也快生了吧?”
“我还恍惚记得,前些年宫里似乎有过风声,说年遐龄年大人颇为欣赏八弟英伟,似有联姻之意。若非后来皇阿玛突然将马尔泰氏赐婚……”
她轻叹一声,欲言又止:“想来年家那位才貌双全的嫡小姐,如今也该是八弟府上的贵人了。那姑娘我曾在宫宴上见过一次,当真称得上国色天香,与八弟倒是般配。”
郭络罗氏脸色微沉。
年诗兰。那个去年除夕宫宴上惊鸿一瞥的少女。即便隔着满殿珠翠华服,那张脸也美得让人心惊。
若这样的人进了府,再加上年家日益显赫的权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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