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诗兰安静地坐在窗边绣墩上，手中拿着一卷《楚辞》，目光落在窗外枯枝上，一片近乎凝滞的平静。
良久，她放下书卷，走到父母面前，目光清明而锐利：“父亲，母亲，流言已起，覆水难收。当务之急，是为年家、为女儿，谋定最有利的去处。”
不等父母开口，她条分缕析，语速平稳却不容置疑：“太子侧妃已满。诚郡王府无缺。直郡王、八贝勒府中子嗣单薄，其母妃绝不会冒险纳我。十四爷未娶嫡福晋，德妃娘娘断不会让一个‘有瑕疵’的侧室先入府乱序。”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父母：“余下合适人选，不过雍郡王与十三贝勒。”
年遐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道：“十三爷！十三爷为人赤诚，虽根基薄些，但你嫁过去，至少安稳，必不会受委屈！”
“安稳？”
年诗兰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光芒，“父亲，女儿要的，从来不是安稳。年家看似鲜花着锦，实则根基浮于汉军旗，阿玛与兄长们前程虽好，却需大树遮荫。”
“若不能与真正有潜力、能庇护年家的皇子联姻，来日风波一起，年家便是那无根之萍，倾覆只在瞬息。”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所以，雍郡王，才是最好的选择。他办差得力，渐得圣心，府中子嗣丰沛，足证福泽。更重要的是。”
她看向父亲，一字一句，“他能给年家未来需要的庇护，而年家，也能成为他所需的助力。这是互惠，而非单纯的依附。”
杜氏听得心惊：“可你的身子……流言那般不堪，雍郡王岂会……”
年诗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流言扫清了其他高门之路，却也替女儿排除了最显眼的嫉恨——一个‘子嗣艰难’的侧福晋，短期内威胁不到任何人。至于将来……郎中也只说‘艰难’，并非‘绝无’。女儿自有办法。”
“你……”年遐龄声音艰涩，“你可是……心属雍郡王？”他想起赏菊宴上女儿那几眼遥望。
年诗兰沉默片刻，缓缓抬眸，眼底深处那簇火焰清晰可见：“是。女儿心悦雍郡王。”
暖阁内一片死寂，炭火噼啪声格外清晰。
年遐龄看着女儿决绝而清醒的面容，许久，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微塌，又猛地挺直，眼中换上破釜沉舟的锐利。
“好。”
他声音沙哑却坚定，“你既看得如此明白，决心如此之坚，为父……便倾尽全力，为你铺路。雍郡王府，未必不能成为你的登云之阶。”
年诗兰缓缓跪下，行了一个端正的大礼，额头触地：“女儿，谢父亲深恩。”
起身时，她眼中已无丝毫彷徨。转身望向窗外阴沉欲雪的天空，袖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路已选定，便只能向前。
雍郡王府，她年诗兰，入定了。
乾清宫西暖阁。
康熙刚批完奏折，正欲提笔拟旨——年家那丫头才貌双全，配禵儿倒也合适。他蘸了朱砂，笔尖悬在明黄绢帛上。
“皇上，”梁九功轻声禀报，“德妃娘娘在外求见，已候了片刻。”
康熙笔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语气平淡：“宣。”
德妃一身素雅常服，莲步轻移，恭谨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康熙搁下笔，“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事？”
德妃起身，面上带着温婉笑意：“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前儿听说皇上批折子熬到三更天，臣妾心下挂念，特意让小厨房炖了川贝雪梨汤送来。”说着示意宫女奉上食盒。
康熙神色稍缓：“难为你有心。”
德妃见康熙面色尚可，顺着话头柔声道：“皇上龙体要紧。臣妾瞧着这几日天干物燥，十四阿哥在尚书房读书时也说嗓子不适，昨儿还特意多喝了两碗润肺的汤水。”
她提及十四阿哥时，眼中自然流露出慈爱：“这孩子近来很是用功，师傅前日还夸他《尚书》注解有新意。臣妾想着，定是皇上平日里教导有方。”
康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禵儿肯用功是好事。”
德妃察言观色，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放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随即，她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说到孩子……前儿赏菊宴后，臣妾倒是听了几句闲话，心里总有些不安，不知当讲不当讲。”
康熙抬眼：“哦？什么闲话？”
德妃欲言又止，斟酌词句：“是关于年家那姑娘的……也不知打哪儿传出来的话，说她幼时落水，伤了根本，于子嗣上……怕是有些妨碍。”
她顿了顿，忙补充道，“臣妾原是不信的。年家姑娘那般品貌，又是年大人悉心教养的，怎会……只是这话传得沸沸扬扬，连宫里几个老嬷嬷都在私下议论，臣妾担心坏了姑娘清誉，这才……”
她说话时始终低垂着眼睫，声音轻柔婉转。
康熙静静听着，面上温色不变，手指却无声地在御案上叩了叩。
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却让殿内空气莫名凝滞。
他目光扫过德妃低垂的眼睫——担心年氏清誉是假，怕这“有瑕疵”的姑娘指给禵儿，才是真。
半晌，康熙才淡淡道：“流言蜚语，岂可尽信。年家姑娘的身子，自有太医论断。”
“皇上说的是。”德妃连忙应声，神色更加恭顺，“臣妾也是这般想。只是……”
她适时止住话头，不再多言，柔声道：“臣妾扰了皇上清静，这便告退了。汤要趁热用才好。”
待德妃行礼退下，康熙面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渐渐敛去。
梁九功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
“听见了？”康熙的声音平静无波。
“奴才……听见了。”梁九功额角渗出细汗。
康熙将茶盏搁在案上：“去查查，年氏幼时的脉案。还有，这些流言，源头在哪。”
“嗻。”
梁九功刚退下不久，外头又有小太监禀报：“皇上，湖广巡抚年遐龄求见，说是有要事面圣。”
康熙眉梢微挑：“宣。”
年遐龄一身官服疾步而入，面容清减憔悴，恭敬行了大礼：“臣年遐龄，叩见皇上，吾皇万岁。”
“起来吧。”康熙打量着他，“年卿此时求见，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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