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胤禛搁下批完的最后一本折子,指腹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栖竹院今日如何?”
苏培盛躬身,声音平稳:“回爷,纯侧福晋一切安好。张府医晨间请过脉,说胎象稳固。只是产期临近,叮嘱需万分仔细,切忌劳神动气。”
胤禛起身,未置一词:“去栖竹院。”
院中,稀薄的冬阳吝啬地洒下一点淡金光晕。
宋妍扶着云翠的手,在廊下缓缓踱步,身形因负累而显笨拙,侧脸在光晕中却透出异样的柔和宁静。
她见了他,唇角自然漾开笑意,习惯性地便要屈膝。
“免了。”胤禛快走两步,稳稳托住她手臂。触手只觉她指尖冰凉,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天寒,怎在外头站着?”
“屋里待久了,闷得心慌,略走几步透透气。”宋妍声音温软,任由他扶着往回走,“爷今日来得早。”
胤禛未答,只将她冰凉的手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一股扎实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她微颤的指尖。
他侧头对苏培盛道:“让膳房炖上黄芪当归乌鸡,晚膳送过来。油务必撇净。”
“嗻。”
“名字,心里可有章程?”他随手翻着炕桌上的书页,忽然问道。
宋妍抚着高耸的腹部,眼神柔软:“若是阿哥,盼他弘毅宽厚,立身以正;若是格格,愿她嘉和敏慧,安舒自在。具体字眼,自然要请爷来定夺。”
胤禛抬眼睨她一下:“你倒会躲懒。”语气里却听不出责怪,反而有些纵容。
他目光落回她隆起的腹部,顿了片刻,声音放沉了些:“生产之事,万事皆已齐备。你……只需安心养着便是。”
宋妍抬眸,直直望进他眼底。那里面有关切,有笃定,更有她熟悉的、属于上位者掌控一切的沉静。
她绽开一个全然依赖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声音轻而坚定:“有爷在,妾身什么都不怕。”
“什么?王爷又去了栖竹院了!”
揽月轩内,年诗兰猛地挥臂,炕桌上那套她素日最爱的粉彩茶具应声而碎!
瓷片伴着残茶四溅,在光洁的金砖地面狼藉一片。
她胸口剧烈起伏,姣好面容因嫉恨而微微扭曲。
“她宋妍算什么?!一个下五旗的包衣奴才,也配一而再、再而三地诞育子嗣?!”她声音尖利,眼中布满骇人红丝。
翠缕慌忙上前,想扶又不敢碰,连声劝慰:“侧福晋息怒!王爷不过是看重子嗣,待那一位生了,爷的心自然……”
“生!生!她这都第几次有孕了?!”
年诗兰尖声打断,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掌心,留下几个泛着血丝的月牙印,“她是不是非得把这雍郡王府的后院,都塞满她宋妍生的孽种才甘心!”
她猛地转过身,胸口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目光扫过地上锋利的碎瓷片,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破碎的瓷片上,倒映出她自己狰狞而苍白的面容,扭曲变形,陌生得可怕。
“主子,稍安勿躁。”
翠缕眼中闪过阴毒,凑近压低声音,如毒蛇吐信,“她如今临盆在即,正是最凶险的时候……女人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若是……到时候出了什么‘意外’,那也只能怪她自个儿福薄,担不起这天大的恩宠,怨不得旁人。”
年诗兰倏地转头,死死盯住翠缕,声音因激动和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而颤抖:“你……你有法子?”
翠缕眼底掠过狠绝:“奴婢认得一个婆子,早年在宫里伺候,后来因手脚不干净被撵出来,如今在外头做些……见不得光的营生。她手里有些门道,有些东西,无色无味,混在饮食或熏香里,天长日久,能让人气血在不知不觉中虚耗。待到生产时,便……”
年诗兰心脏狂跳,恐惧与极度的兴奋交织成战栗,窜遍全身。
“可能……确保干净?”她声音发紧,抓住翠缕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对方肉里。
“那婆子手段老辣。只要银子使够,保管连太医都诊不出异样,只当是母体孱弱,气血两亏。”翠缕肯定道,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年诗兰眼中狠色一闪,不再犹豫。
猛地拉开妆匣,抓出一叠银票狠狠塞进翠缕手里,力道之大,几乎将脆薄的银票攥裂:“去办!手脚务必干净!若成了……我重重赏你!”
“侧福晋放心!”翠缕将银票贴身藏好,匆匆退下。
胤禛虽多在栖竹院,却也未全然冷落揽月轩。隔三差五仍有赏赐,偶尔也去用顿晚膳,全了年氏的脸面。
这日,他踏入揽月轩。年诗兰强打精神,妆容精致地迎上来,身上“雪中春信”的甜暖香气,比往日更浓烈黏腻几分。
“王爷……”她依偎过来,声音娇媚,眼底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与闪烁。
胤禛坐下,目光掠过她鲜艳却僵硬的笑容,鼻端那过于甜腻的香气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近日身子可好?”
“好……就是想爷想得紧。”年诗兰替他布菜,手指些微发颤。
用膳间,她言语殷勤,却总在不经意间将话头引向栖竹院。
“……听闻纯姐姐产期就在这几日了?不知稳婆可还妥当?妾身心里总惦记着,也想为姐姐尽份心……”
胤禛放下银箸,拿起帕子缓缓拭了拭嘴角。
“产期就在近日。一应人事,皆是爷亲自过目定下的。”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既身子弱,便在院里好生将养,不必费神操劳这些。”
年诗兰被他看得心头猛跳,慌忙低头:“是……妾身只是……忧心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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