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书房,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屋内烛火却已燃得昏沉。
胤禛刚处置完朝堂递来的紧急公文,疲惫地抬手揉着发胀的眉心,指腹按压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周身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沉郁。
忽闻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培盛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比哭还要难看几分,一进门便“噗通”跪地,声音抖得不成调:“王、王爷!不好了!揽月轩……年格格她……她悬梁自尽了!”
胤禛猛地抬眸,原本倦怠的眼底厉色一闪而逝,随即被更深沉的阴鸷与厌烦彻底笼罩。
自尽?偏偏在这个当口?弘辉刚夭,尸骨未寒,府中丧氛未散,年氏竟选择这般决绝的方式了断!
此事若传出去,必是满城风雨——雍亲王嫡子夭折、侧室接踵自戕,外界只会揣测王府后院阴私重重、戾气缠身,于他名声有损无益。
“怎么回事?看守的人何在?!”
胤禛的声音寒彻骨髓,字句间带着压抑的怒火,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是、是两个粗使婆子看守,她们供称是一时疏忽,转身的功夫便出了事。”
苏培盛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青砖,不敢抬头,“奴才已然命人封锁了揽月轩,严禁任何人外传消息,但府中人多口杂,只怕……只怕消息终究瞒不住。”
胤禛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丧子之痛本就如鲠在喉,此刻又添上这等污糟事,只觉心头发闷。
年氏此人,活着时不安分,死了竟也这般折腾,半点不让人省心!
“将那两个婆子立刻杖毙!”
胤禛语气决绝,毫无半分迟疑,“揽月轩所有知情的下人,一律严加看管,不准踏出院门半步,敢多嘴一个字,格杀勿论!”
他稍一沉吟,眼神冷得像冰,又道:“年氏的死因,对外只说急症暴毙。传我令,让她娘家速速来人收敛,不必进府,就在角门处交接。后事一切从简,不准设坛,不准摆仪仗,更不准有任何祭奠之举,悄无声息处置了便是。”
他必须把此事的影响压到最低,绝不能给外界留半分揣测王府内幕的余地。
“嗻!”苏培盛领命退下,心中明镜似的,爷这是要将年格格从王府的痕迹里,无声无息地抹去。
消息传至年府,年遐龄正手持茶盏浅酌,听闻耗讯,指尖猛地一颤,茶盏“啪”地一声摔在青石板上,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衣袍也浑然不觉。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跌坐在太师椅上,脸色瞬间灰败,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不是不知女儿在王府失宠被贬,日子过得艰难,却万万没料到,竟要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
“诗兰……我的儿啊!”
年夫人闻讯赶来,一听这话便眼前一黑,当场晕厥过去。
年府上下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满院凄惶。
远在西北的年羹尧,接到家书时正在校场练兵。
朔风卷着黄沙,他一身铠甲染尘,正手持长鞭训斥麾下将士,接过信笺时还带着几分战场的凌厉。
可当目光扫过“妹已于雍亲王府急症暴毙。王府令速收敛,不得声张”几行字时,瞳孔骤然收缩,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好……好一个雍亲王!好一个‘急症暴毙’!”
他咬牙低吼,五指猛地收紧,将信纸攥成一团,指节捏得发白,纸张的碎屑从指缝间滑落。
他恨胤禛的薄情寡义,恨他将妹妹逼至绝境,更恨他在妹妹死后还要如此草草遮掩,这般处置与羞辱年家何异?
丧子之痛便能轻贱他年家的女儿?
弘晖是皇子皇孙金贵,他年羹尧的妹妹亦是名门嫡女,自幼娇养!
此刻他手握西北重兵,却对远在京城后院的妹妹束手无策,这份无力感与怨愤交织在一起,在胸腔里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
几日后,一位自称是陕西粮道衙门书吏的男子,借着押送粮草的公务之便,“偶然”结识了年羹尧麾下一位亲信副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书吏借着酒意,故作唏嘘地叹了口气:“年大将军真是国之栋梁,戍守西北劳苦功高,可惜啊……听闻府上近日遭逢大变,实在令人惋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挑拨:“唉,这京城里的事,水深得很。雍亲王治家……未免太过严苛了些,连自府亲眷都容不下。
八贝勒爷前几日在京中与人闲谈,还连连叹息,说‘年家世代忠心体国,为国戍边鞠躬尽瘁,却连家中女眷都不得保全,实在令人扼腕叹息’啊。”
副将心中一动,察觉此事非同小可,酒意顿时醒了大半,当下不动声色地应付过去。
待送走那书吏,便立刻转身,将这番话原原本本地禀报了年羹尧。
年羹尧听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八爷?胤禩这是摆明了要借他对胤禛的怨恨,来拉拢他这颗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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