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络罗氏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周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无数双眼睛,明里暗里看着这一幕。
郭络罗氏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接不上话。
她猛地转身,拂袖而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狠狠瞪了宋妍一眼,却终究没敢再说一个字。
女眷席间,风波暂平。
年诗画站在宋妍身侧,垂着眼,声音极轻:“多谢侧福晋。”
宋妍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转身离去时,年诗画忽然抬头,望着那道背影。
月上中天,清辉遍洒琼楼。
亭间桂香浮动,龙涎袅袅绕梁。
康熙高坐主位,面色和缓,不似往日严威,反倒频频望向殿下立着的胤礽,目光里藏着久未显露的慈软。
胤礽一身石青常服,垂首侍立,神色恭谨,再无昔年骄纵之态。
康熙看过来时,他只微微屈膝行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家宴依制先行拜月祈福。太监设下香案,陈列月宫符像,供上团圆月饼、石榴、菱藕、秋梨、葡萄,一应祭品俱是上等贡品。
康熙亲执御香,率众拜月,祈天下太平、社稷安康。
礼毕,御膳房呈上节礼分赏:皇上亲赐的桂花酿、缠枝纹酥皮月饼、上林苑新摘鲜果,另有如意、荷包、暖手炉等物,按位分次第颁下。
轮到胤礽时,康熙竟破例多赐了一套雕龙玉如意、玄狐皮暖褥、御用松花砚。
赏赐规格远超亲王,直追储君之礼。
殿内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丝竹之声都似弱了三分。
前朝诸臣与宗室王公面色各异。
亲近太子者暗自欣喜,垂首掩去喜色;八爷党一众神色微沉,胤禩依旧温文含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胤禟虽不敢言语,眉宇间尽是不服。
胤禛端坐如常,垂眸饮茶,不露半分喜怒;胤祥目光落在废太子身上,既有旧情,又有担忧,只静静侍立。
满汉大臣心中各自盘算,有人盼朝局安定,有人忧储位再动风波,无人敢轻易出声。
后宫之中更是暗流涌动。
惠妃端坐席上,指尖微紧,面上平静,心下早已翻涌;宜妃恃宠而骄,却也深知今夜非同寻常,只淡淡观礼,不置一词;德妃神色谦和,眼观鼻鼻观心,不显露半分偏颇,一派安稳端庄。
妃嫔们彼此相望,眼神交错间尽是试探。
谁都明白,太子复立,便是后宫格局大变之时。
胤礽跪接赏赐,声音微哑,叩首谢恩,言辞恳切,句句念及君父恩慈。
康熙见状,温声叫他起身近前,亲自赐酒一盏,语气温和:“中秋团圆,不必多礼。”
这一句,便是明晃晃的抬举。
席间再开宴乐,瓜果月饼罗列。
可满殿人心思早已不在月色与佳肴之上。
月色越明,人心越暗。
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隐忍,有人筹谋。
一盏中秋酒,半壁储位争。
紫禁城里的风,早已随这一轮明月,悄悄变了向。
节礼颁毕,家宴近散。康熙又特留胤礽伴驾移步月台,独叙良久。
夜色深深,宫灯蜿蜒。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大清的储君,即将归位。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
年诗画端坐车中,月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丫鬟春盏点起一盏小灯,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姑娘,今日多亏了纯侧福晋,不然八福晋那边……”
“是啊。”年诗画轻声应着,目光却落在车窗外,“多亏了她。”
春盏没听出话里的异样,自顾自道:“奴婢听人说,纯侧福晋入府十年,生了三对龙凤胎。可您瞧她那身段,那皮肤,竟跟没生养过的姑娘似的,比那些年轻格格还水灵……”
年诗画指尖微微收紧。
车厢内寂静片刻,只闻车轮辘辘与夜风轻叩车壁之声。
“三对龙凤胎。”年诗画轻声重复。
春盏点头:“是呢!府里人都说,纯侧福晋是有大福气的人。王爷虽不爱往后院去,可对她,那是实打实的敬重。她的话,王爷听得进,福晋也给几分薄面。今日您也瞧见了,八福晋那样的人物,在她面前愣是没讨着好……”
年诗画没有接话。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方才宴上的画面——
宋妍立在她身侧,不过几步之遥。
那张脸,细腻如瓷,不见半点细纹。月光落在她眉眼间,竟隐隐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光华。
不是脂粉堆砌的那种。
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年诗画自己也是美人。她对着镜子看过无数次,眉眼、身段、气韵,她一样不差。
可方才站在宋妍身侧,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萤火之于明月。
她猛地睁开眼。
“姑娘?”春盏见她出神,小声唤道。
“无事。”
年诗画回过神,顿了顿,忽然问,“你说……她为何要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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