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皇太后忽然回头，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你们都回吧。今日不必陪着了，有妍丫头在就行。”
几位妃嫔面面相觑，只得行礼告退。
德妃走在最后，经过宋妍身边时，脚步微顿，轻声道：“你与太后娘娘倒是亲近。”
宋妍垂眸：“臣妾常带孩子们进宫给两宫太后请安，太后娘娘仁厚，不嫌孩子们吵闹罢了。”
德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御花园，冬阳惨淡。
皇太后挽着宋妍的手，沿着枯枝掩映的小径慢慢走着。
身后跟着的宫女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妍丫头，”皇太后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姑母走的那晚，是不是……单独见你了？”
宋妍脚步微顿。
“是。”
皇太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见面的内容，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她一定嘱咐了你许多事。她老人家，走之前什么都得安排得妥妥帖帖才肯闭眼。”
宋妍没有说话。
皇太后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难得的清醒：“姑母是不是让你照看着本宫？”
宋妍抬眸，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时总是茫然的、依赖的，此刻却透出一丝与她平日不符的锐利。
只一瞬，那锐利便消散了，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你别怕，”皇太后拍拍她的手，“本宫不傻，只是……不想那么精明罢了。这宫里，精明的人太多了。本宫若能糊涂着过，也是一种福气。”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可姑母走了，往后……怕是没法再糊涂了。”
宋妍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太皇太后临终前那番话的分量。
“太后娘娘，”她轻声道，“往后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只管唤臣妾。”
皇太后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
宋妍心头一暖，轻声道：“臣妾只愿常来陪太后娘娘说话，带孩子们来给您解闷。”
皇太后眼睛一亮：“那几个小东西，好些日子没见了！弘晅还会背诗了不曾？婉瑶上回说给我绣的抹额，绣好了没有？”
宋妍笑起来：“太后娘娘见了他们，自己问。”
皇太后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连连点头：“好好好，明儿就让他们进来！不，今儿就传话，让他们明日一早进宫！”
乾清宫，暖阁。
康熙放下手中的奏折，听梁九功禀完御花园里的对话，面上看不出喜怒。
“太后与纯侧福晋，倒真是亲近。”
梁九功垂首：“回万岁爷，纯侧福晋常带着几位小主子进宫给两宫太后请安，这几年从没断过。太后娘娘喜欢孩子，也喜欢纯侧福晋的性子。”
康熙没有再问。
他望向窗外，冬日的天光灰蒙蒙的，像覆了一层薄纱。
半晌，他低声道：“太后有她陪着，也好。”
——
栖竹院的晨光刚漫过西窗，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
秦嬷嬷几乎是踉跄着撞开门帘，脸色白得吓人。
她扑到宋妍跟前，声音发着抖，却压得极低：“主子！不好了，耿格格那边……出事了！”
宋妍正给弘晙系着衣裳的带子，闻言手指猛地一紧，那根杏色丝绦在指间勒出一道浅痕。
她没有抬头，声音却沉了下去：“说。”
“早膳时，耿格格用了半碗燕窝粥，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嚷着腹痛。春梨那丫头机灵，没敢声张，直接翻窗跑来找老奴……”
秦嬷嬷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语速又快又急，“老奴过去时，耿格格已经见红了。，褥子上……褥子上全是血。那燕窝碗底还剩两口，老奴让人偷偷收起来了，没敢动。”
弘晅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懵懂：“额娘，什么是见红？”
宋妍没有答话。她垂眸将儿子最后一根系带理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晅儿乖，去找你二哥二姐玩，额娘有事要忙。”
弘晅乖巧地点点头，被乳母领了出去。
门帘落下的刹那，宋妍面上那抹温和如潮水般褪尽，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冷意。
“人在哪儿？”
“已经挪回自己屋里了。春梨守着，没惊动任何人。”
秦嬷嬷压着嗓子道，“老奴悄悄让人去请张府医了，从后角门进的。”
宋妍点了点头，抬步便往外走。
秦嬷嬷紧随其后，边走边低声禀道：“那碗燕窝，老奴让人收起来了，一滴都没动。查过了，是今早大厨房送来的，一路经手的人都暗暗盯着呢。”
“谁送的？”
“大厨房那边，说是按例送的。可今早去取膳的是春梨，她留了个心眼，亲眼瞧着那盅燕窝是从耿格格惯用的那只红漆食盒里端出来的。”
秦嬷嬷顿了顿，“送膳的人，是秋棠苑那边拨过去帮过几日忙的粗使婆子，姓周。说是大厨房人手不够，借调几日。”
“秋棠苑。”
宋妍脚下未停，只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秦嬷嬷心头一凛。主子这语气，比发怒更让人胆寒。
——
西厢房内，药气弥漫。
春梨守在榻边，脸色惨白如纸，见宋妍进来，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宋妍抬手止住她，径直走到榻前。
耿氏躺在那里，面色蜡黄，额上沁着细密的冷汗。她闭着眼，睫毛不住地颤，一只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都攥得发白。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睁开眼，看清是宋妍，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有了光。
“侧福晋……”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孩子……”
张府医刚诊完脉，面色凝重地起身，朝宋妍拱了拱手：“侧福晋，耿格格这一胎本就不稳，根基薄弱。如今受了这一遭，更是雪上加霜。依下官之见，此后三个月必须绝对卧床，饮食药物皆要专人专送，不能假手于人。否则……”
宋妍点了点头：“有劳张府医。烦您开方子，往后每日请脉，都从后角门进，直接来栖竹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春梨身上：“那碗燕窝呢？”
春梨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忙从柜子底层捧出一只盖着帕子的青花碗，双手呈上：“在这儿，奴婢一滴都没敢动。”
宋妍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张正查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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