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会意,上前一步接过碗来。
他将帕子揭开,先对着光细细端详汤色,又拔下袖口别着的银针,探入残汤之中。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根银针上。
片刻后,他抽出银针——针身光亮如新,一丝变色也无。
张正眉头微皱,沉吟一下,以指尖蘸了少许残汤,先嗅后尝,仔细咂摸了半晌,眉头却越皱越紧。
春梨绞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终于,张正抬起头来,神色有些复杂地看向宋妍。
“回纯侧福晋,”他斟酌着开口,“这燕窝……下官查验下来,确实无毒。”
“什么?”
春梨脱口而出,声音都劈了,“不可能!我们格格就是喝了这碗燕窝才出的事!张府医,您再仔细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毒验不出来?”
张正叹了口气,又将碗端起,从碗底到碗沿细细看了一遍,甚至凑到鼻端用力嗅了嗅,最终还是摇头:“老夫行医三十年,常见的毒、不常见的毒,多少能验出些眉目。可这一碗,从汤色到气味,再到入口之味,确确实实只是寻常燕窝,并无任何异常。春梨姑娘若不信,可另请他人复验。”
春梨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泪花直打转。
她猛地转向宋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侧福晋,奴婢没有撒谎!奴婢亲眼看着那食盒是从架子上拿下来的,亲眼看着封条是好的,格格喝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开始腹痛——一定是这碗燕窝有问题!求侧福晋明察!”
她说着,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宋妍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屋里一时静得只听见春梨压抑的抽泣声。
“起来吧。”
宋妍转向张正:“张府医,您方才说,这燕窝无毒。那依您之见,耿格格这一胎,是怎么伤的?”
张正捋须沉吟:“这……单从脉象看,确系骤然受寒凉之物所激,以致胎气大动。可这燕窝无毒,入口之物又只有这个,老夫也有些糊涂了。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碗上,欲言又止。
“除非什么?”
“除非问题不在汤里。”张正缓缓道,“而在别处。”
宋妍眸光微动。
她没有再问,只是伸手接过那只碗,垂眸看去。
碗是寻常的青花瓷,内壁白釉莹润,碗底残留着浅浅一层汤汁。日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碗沿上,泛起温润的光。
她静静看着。
灵识微动——
下一瞬,那碗沿内侧,隐隐约约,似有一缕极淡的黑色雾气,细若发丝,凝而不散。
不是浮在汤面上。
而是从碗壁里头,一点一点,沁出来的。
宋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宋妍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收回目光,将碗递还给身侧的戴嬷嬷。
“收起来。”她只说了两个字。
戴嬷嬷双手接过,退到一旁。
宋妍转脸看向张正,语气如常:“有劳张府医了。方子开好,交给秦嬷嬷便是。往后几日,还要辛苦您多跑几趟。”
张正忙躬身应了,自去一旁写方。
宋妍走回榻边,低头看着耿氏。
“接下来,你什么都不要想,只管躺着养胎。饮食从今日起,不走大厨房。栖竹院有小厨房,往后你的饭菜,秦嬷嬷亲自盯着做,亲自送过来。任何人送的吃食,一概不许入口。任何人求见,一概以‘府医吩咐静养’回绝。”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沉甸甸的:
“有我在,你这胎,谁也动不了。”
耿氏终于忍不住,攥紧宋妍的手,放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得以释放,却仍死死压着嗓子,不敢让声音传出太远。
春梨跪在一旁,也跟着落泪。
秦嬷嬷别过脸去,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宋妍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任由耿氏攥着她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窗外,冬日的阳光惨白地照在窗纸上,没有一丝暖意。
半个时辰后,宋妍步出西厢。
秦嬷嬷跟在身后,终是忍不住压低声问:“主子,那碗……”
“先收着。”宋妍脚下不停,声音低下去,“放我屋里,别叫人碰。”
秦嬷嬷心头一凛,低声应了。
走出几步,宋妍忽又问:“那周婆子,还在府里?”
“在。”秦嬷嬷道,“今儿下晌还去大厨房当差了,跟没事人一般。”
宋妍脚步微顿,唇角弯起一丝弧度。
那弧度太浅,浅得几乎看不真切。
“挺好。”她轻声道,“让她安心当差。别惊动了她。”
夜色渐深。
栖竹院里静悄悄的,唯有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那光暖融融的,像是要将冬夜的寒气都挡在窗外。
宋妍坐在灯下,手里拈着一根针,正给胤禛绣寝衣。
石青色的绸缎,领口袖口密密绣着福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
再过几日便是胤禛的生辰,她赶了半个月,只剩最后一处袖边。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秋兰压低了的声音:“主子,王爷来了。”
宋妍眸光微动,放下手中针线,起身迎到门口。
门帘掀起,胤禛大步跨入。
他身上还穿着白日出门的衣裳,眉眼间带着一丝倦色,目光却沉沉地落在宋妍脸上。
“出什么事了?”他开门见山,“秦嬷嬷使人传话,说有要事。”
宋妍没有急着答话。
她上前两步,亲手解下他肩上的斗篷,递给身后的云翠。
又引他到榻边坐下,转身从炭炉上提起茶壶,斟了一盏热茶,双手奉上。
“王爷别急,先暖暖身子。”
胤禛接过茶,却没有喝。他垂眼看着盏中浮起的茶雾,又抬起眼,看着她。
宋妍在他身侧坐下,声音压得极低:“耿格格出事了。今儿一早,有人在她燕窝里动了手脚。”
胤禛眉头微蹙:“人如何?”
“孩子保住了,但要卧床三月。”宋妍顿了顿,“张正说,是受寒凉之物所激。可那碗燕窝,他验了三遍,无毒。”
“无毒?”胤禛目光一凝。
“嗯。”
宋妍看着他,眸光沉静,“可耿氏喝完便见了红。春梨亲眼看着那食盒是从架子上取下的,封条完好。送膳的婆子,是大厨房从秋棠苑借调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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