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禵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额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额娘心里有数。”德妃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里满是笃定。
“额娘,”胤禵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若是……若是四哥也想要那个位置呢?”
德妃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她松开胤禵的手,往后退了退,靠在引枕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
“不可能。你皇阿玛不会属意他的。”
德妃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但她搭在引枕上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她想起康熙曾无意间提起“老四性子沉,能办大事”时的表情——不,那一定不是那个意思。
她很快将这丝疑虑摁灭,语气反而更坚定了:“他那人,无情无义,心思深沉得跟口枯井似的,谁能看得透他?你皇阿玛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有话不说,有心思不露,整天阴沉沉的,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几分,目光落在胤禵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禵儿,你比他强多了。况且你现在,是你皇阿玛最宠爱的儿子。”
“你记住,那个位置,必然是你的。”
胤禵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抚远大将军的腰牌,金灿灿的,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像石子投入枯井——过了很久,才听见一声回响。
胤禵站起身,朝德妃行了一礼:“额娘,儿臣明白了。”
德妃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才放他离去。
夜风灌进袖口,胤禵紧了紧大氅。他没有回头,径直没入夜色之中。
是夜,雍亲王府内,案头的羊角灯映着铺开的西北全境舆图,光线柔和而克制,将山川脉络照得清晰分明。
胤禛端坐案前,持朱笔细细圈点,一条条粮道、一处处驻军要塞、山川隘口尽数被红墨勾描,纸上密密麻麻的圈记,桩桩牵着十万西征将士的安危命脉。
苏培盛垂手侧立,压低声线回禀:“王爷,九贝子近来来往频繁,时常去往十四贝勒府邸,也频频出入永和宫,陆续置办了大批珍玩器物送进宫去。”
胤禛笔尖未顿,目光仍凝在舆图山峦之间,淡淡应声:“晓得了。”
苏培盛顿了顿,眉宇间带着几分迟疑,斟酌半晌才续道:“另有一事,十四贝勒身边贴身管事何玉柱,前些日子在外醉酒失言,四下与人闲谈时随口妄言……”
胤禛这才缓缓抬眸,朱笔悬在纸面,语气平淡无波:“他都说了些什么?”
苏培盛往前微躬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字字透着慎谨:“那何玉柱酒酣忘形,在外酒肆与人吹嘘,说大将军奉皇父圣意领兵西征,平定疆土立下不世之功,朝野上下早已心知肚明,圣上属意储位,早晚要传位于十四爷。”
胤禛握着朱笔的指尖微收,笔尖一顿,朱墨在舆图上缓缓晕开。他凝视着那团晕开的朱墨,仿佛那是无意中溅出的一滴血,须臾,便移开了目光,落向别处。他垂着眼皮,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半晌才缓缓开口,语调沉静如常:“胤禟素来善于散财笼络人心,借一个醉奴之口散播流言,倒省了他亲自出面。”
苏培盛察言观色,顺势道:“王爷,要不要奴才暗中派人敲打何玉柱,掐了这些闲言碎语?”
胤禛放下朱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边圈画的记号,淡淡摇头:“不必。随口醉话,越去管束,反倒落了心虚的口实。”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苏培盛:“让人暗中盯着九贝子的银钱去向,他四处打点宗室朝臣、往来永和宫的账目,一一记在册上,暂且封存。”
“奴才明白。”苏培盛躬身领命。
苏培盛退下后,胤禛独自起身,走到舆图前,伸手摸了摸西北的某个位置——那里是十四弟的大营。指尖在羊皮纸面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了回来。
他面无表情地坐回案前,继续持笔圈点。
窗外夜风穿廊而过,吹动窗棂灯影,将胤禛的影子在舆图上拉得狭长。
他目光重新落回满是红圈的西北地势,羊角灯的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
那日,他寻了个极不起眼的由头,只带了苏培盛一人,从王府角门悄然出去。
咸安宫守门的老太监早年曾受过雍亲王府的恩惠,见是他,无声地侧身让开,只当不曾看见。
殿内,胤礽靠在榻上,面容枯瘦,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凹陷,唯独那双眼睛,还残存着几分往日的锐利——像一柄锈蚀的刀,锋刃已钝,却仍能映出寒光。
兄弟二人相对无言,坐了许久。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细碎的爆裂声,能听见窗外的风掠过檐角。
胤礽不说话,胤禛也不开口。有些话,不必说;有些话,说了也无用。
临别时,胤禛站起身来,朝胤礽行了一礼,正要转身——
“四弟。”
胤礽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抓住了胤禛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人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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