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吧。”
这三个字落进帐内,比任何威胁都重。
九贝勒府的信使何图跪在那里,手指蜷了又伸,伸了又蜷。
那只小竹筒还搁在桌上——里面原装着九哥的信,何图刚拆看完,烛火映着它,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帐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烛火矮了一截,久到帐外的风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何图慢慢伸出手,握住了那只竹筒。
“大将军要我传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胤祯转身从案上取过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递到他面前。
“告诉九哥:西北军心稳固,十四弟与雍亲王已生嫌隙,但尚未到水火不容的地步。若要火上浇油,还需从京城下手。”
何图接过信,扫了一眼,便折好,塞进竹筒,封上漆印——和来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拆过的痕迹。
胤祯看着他将信装入竹筒,挥了挥手,语气平淡:“下去吧。明日一早,信使出发。”
何图的身影消失在帐外。
胤祯独自立在帐中,听着风声由疾转缓,最终归于沉寂。
他走到案前,将那只竹筒留下的浅浅印痕拂去,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一模一样的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九哥已动,可收网矣。”
何图带走的,是给九哥看的。
这封,才是给四哥的实信。
次日天明,信使快马出营,往京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同一时刻,另一匹快马从西北军营的后门悄然南行,走的是驿道以外的山路,马背上驮着的密函封口处,盖的是十四爷的私印,收信人却是雍亲王府。
京城,雍亲王府。
胤禛看完了那封密函,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
他提笔回了一封信,叫人同样走山路送回西北。信很短,只嘱咐了一句:“粮道之事,已有安排。勿回信。”
此后半年,九贝勒胤禟果然动了。
户部拨往西北的粮草,明面上没有克扣分毫,但运送的时限被不动声色地拉长了。
原定十五日到的军粮,拖延至二十日;本该入冬前送到的棉甲,迟了整整一个月。
胤禟做得很干净,每一道批文都有正当理由——沿途雨雪、驿站马匹不足、地方州府转运不力。就算有人要查,也查不到他头上。
可西北的将领们不是傻子。
“粮草一迟,军心就散。军心一散,十四爷就急。一急,就得跟京里要人、要权、要旨意。”
胤禟端着茶碗,对幕僚微微一笑,“他越是要,四哥就越忌惮。兄弟二人嫌隙越深,于咱们就越有利。”
他不知道的是,他每迟一批粮草,西北大营便提前三日得到雍亲王从京中暗中调拨的补给,走的是雍亲王府的私账,不经户部,无人知晓。
那些补给里,甚至比户部拨来的还要好。
某个冬夜,西北大营后仓。
军需官老周拆开一袋标着“茶叶”的麻包,里面滚出来的却是上好的精米。
袋口内侧,用墨笔画着那个小圈,墨迹已经干了,看得出是出发前就画好的。
老周松了口气,把米袋扛进内仓码好,又用稻草掩了掩。
月光从仓顶的缝隙漏下来,照见远处大营正门外那条官道。
一队户部押送的粮车正缓缓蠕动而来,车辙深陷,走得极慢,赶车的役夫缩着脖子呵着白气。
老周看了一眼,转身把仓门关严了。
门缝合拢前,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等你们到了,弟兄们怕不是要啃树皮了。”
此后每隔十余日,便有一批“茶叶”“布匹”翻山越岭而来。每批的清单末尾,都画着那个小圈。
兄弟二人隔了三千里,用这种方式互报平安。
康熙五十九年冬,第一场雪落时,西北大营的粮道已悄然改由雍亲王府的商队接济。
那些打着茶叶、布匹幌子的车队,在风雪里翻过山岭,把军需品准时送进大营后门。
胤祯站在帐前看着漫天大雪,忽然想起幼年时兄弟二人在上书房偷偷交换点心的光景——那时候四哥总是把自己的那份桂花糕推到他面前,说“我不爱吃甜的”。
他那时信了,后来才知四哥只是舍不得吃。
此前那年秋天,一道旨意已经出京。
只是沿途雨雪,驿路阻滞,直到入冬才被朝野上下真正咂摸出滋味来。
康熙五十九年秋,旨意震动朝野。
西北大军连年征战,边陲靖宁,十四贝勒胤祯功勋卓着。
圣旨中加授大将军衔,晋多罗郡王爵,赐黄马褂、三眼花翎,凡随军子弟,一律加官晋爵,其父兄在朝者,各升一级。
赏赐的诏令刚下,京师的珍馐、药材、御酒便装了整整二十车,浩浩荡荡送往西北。
沿途州府每至一处,皆鸣锣开道,百姓争相围观,以为是天子御驾亲临。
康熙六十年元月,大将军王加封多罗郡王诏书抵营。
满营将士山呼万岁,胤祯跪接圣旨时,面上沉静如水,心底却清清楚楚——这出戏是皇阿玛默许的,是四哥在京中配合的,更是满朝文武自发倒向的。
至此,朝堂上风向彻底变了。
“十四爷如此受宠,储君非他莫属。”
“大将军王手握十万雄兵,又有圣眷如此,其余皇子……”
说话的人把后半截咽了回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没说完的是什么。
八贝勒府里的灯,一日比一日暗。
胤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今日的邸报。
上面写着十四弟又得了什么赏赐、又升了什么爵位、满朝文武又有多少人上折子请立太子。
他看了一遍,合上。又打开,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折好,放进抽屉里。
他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叫人来换,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窗外秋风扫过庭院,落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胤禩收回目光,望向书房角落里供着的那块牌位。
上面写着良妃二字,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不知多久没有清理过。
胤禩看着那块牌位,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抓住他的手,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额娘。”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儿子怕是……让您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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