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仍是不慌不忙的样子，嘴角噙着笑：“娘娘思虑周全，臣妾没有异议。只是选秀一事，动辄牵涉各处，还需与皇上商议着办。”
太后听了这话，眉间的褶子反而更深了几分。她盯着皇后看了几息，忽然话锋一转，不轻不重地丢到了另一处：“宸贵妃。”
被点名的宋妍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行了个礼：“臣妾在。”
太后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听着平淡，字字却都淬了锋芒：“既然你现在管着后宫，那这件事你可得上点心啊。”
宋妍微微一笑，声音不疾不徐：“回娘娘，皇上日理万机，案头奏折堆积如山，常常批到三更天还歇不下。臣妾以为，皇上并非无心后宫，实在是国事繁重，分身乏术。”
她略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目光清正：“不过娘娘说得有理。后宫人丁不旺，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臣妾今日回去，便向皇上禀明娘娘的意思，请皇上定夺。”
太后眼皮撩了撩，沉吟片刻，缓缓点了头：“你倒是个懂事儿的。那便去说吧，别让哀家等太久。”
“是。”
宋妍应了一声，重新落座，后背挺得笔直，面上波澜不惊，只是指甲悄悄嵌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浅白的月牙印。
皇后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深深看了宋妍一眼，像打量一局棋里忽然动了的棋子。
慈宁宫里的地龙烧得极暖，暖意烘得人脊背发腻，仿佛有无数双眼睛黏在身后。
年诗画轻轻松开袖中攥紧的指尖，发现掌心竟也濡湿了一片。
这一天的请安，散得比往常晚了些。
各宫嫔妃依次告退，裙裾窸窣，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像一串串即将落下的棋子，敲打着这深宫里未知的明天。
承乾宫内，云翠见宋妍指尖泛白，忙将暖炉递上，压着嗓子道：“主子，太后娘娘这是拿您立威呢……”
“不单是立威。”
宋妍接过暖炉，指尖在温热的铜壁上轻轻一叩，目光却落在庭院里那几株枯枝上，风一过，枝梢颤得细碎，“她是想试试，这后宫的天，到底是谁撑着的。”
话音刚落，宫外传来苏培盛尖细却不显慌乱的通传：“皇上驾到——”
宋妍眉心微动，尚未起身，帘子已被掀开。
胤禛挟着一身外头的寒气大步进来，素麻袍角扫过门槛，带进几片未化的雪沫。
他没去炕桌，径直走到宋妍面前，伸手便握住了她握着暖炉的手，掌心一贴，眉头便拧了起来：“怎么凉成这样？炭不够就让他们添。”
“够的。”
宋妍顺势起身，反手扣住他粗糙的指节，将人往炕边一带，“刚从外头回来，血气还没回暖。皇上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苏培盛都跟朕说了，太后今日在慈宁宫，拿子嗣压你了？”
宋妍也不瞒他，依偎着他坐下，将方才的情形低声一一说了，末了，轻轻一叹：“太后想选秀，皇上，这事儿……怕是躲不过去。”
“躲？”胤禛指节在炕桌上重重一叩，发出沉闷的响声，“朕看她是想借着选秀，往这宫里塞几个耳目，好替她看着朕，也看着你。”
他顿了顿，侧过头，眼底那层冰霜在触及她平静的眉眼时，悄然化开一丝，语气也缓了几分：“下次太后再提，你就往朕身上推。”
“臣妾不推。”宋妍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声音稳而清晰，“皇上，咱们挡得住初一，挡不住十五。太后盼孙心切，满朝文武也都盯着皇嗣。若一味硬顶，反倒落了口实，说皇上薄情，或者说臣妾善妒。”
“那你想如何？”胤禛盯着她，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答应选秀。”
四个字一出，胤禛眸光骤然一紧，猛地攥紧了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指尖微微发白，眉心轻蹙。
但他很快察觉，指节一松，转而将她整个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得发沉：“你就这么想看着朕选秀？”
“我想的，是借这阵风，替皇上把这池水搅得更浑些。”
宋妍在他怀里笑了笑，那笑声贴着胸膛传上来，带着一丝聪慧的狡黠，“选秀的章程繁琐，内务府挑人、画像、阅选，没个一年半载走不完。咱们便拖——拖到秋末.......”
她稍稍仰头，唇几乎贴着他的下颌：“到时候，皇上再以‘国丧刚过，民生多艰，不宜铺张’为由，把规模一缩。哪怕真选进来几个，只要不封高位，臣妾还镇得住。皇上，这叫以退为进。”
慈宁宫里，太后捏着那张明黄绢帛，指节泛白，半晌没言语。
“皇帝……当真同意了？”
“回太后娘娘，皇上亲笔朱批，奴才亲眼瞧着皇上写的。”
苏培盛腰弯得更低，“皇上还说，此事关乎国本，让内务府务必办得妥帖，不可劳师动众，亦不可过于寒酸，一切……皆有章法。”
“章法？”
太后冷笑一声，将圣旨随手掷在案上，“他倒是会做好人。哀家提的，他准了，还不许人挑理。这章法，怕是都在他心里头，捏着呢。”
她抬眼，扫向侍立一旁的乌雅氏：“皇后，你怎么看？”
乌雅氏神色淡然，上前一步，从容道：“回娘娘，皇上既已准奏，自是体恤娘娘盼孙之心，也顾全了后宫体面。选秀一事，本就是定例，只是先前耽搁了。如今重启，不过是走个过场，娘娘不必多虑。”
“走个过场？”
太后眯起眼，“哀家就怕，有些人把这过场，走成了自家的前程。”
乌雅氏垂眸，只淡淡道：“娘娘多虑了。皇上心里有数，谁该进，谁不该进，谁进了也翻不出浪来，皇上自有权衡。臣妾这个中宫，也不是摆着看的。”
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好，好。你有这个底气，哀家便放心了。传哀家的话，内务府那边，加紧办。明年开春，哀家要看到新人入宫。”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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